蘇府門外的粥棚,從清晨到入夜,又從入夜到天明,長長的隊伍從未間斷過。
粥棚是蘇家臨時搭起來的,就在蘇府大門外那條窄巷的巷口。竹竿扎的架子,上頭覆了一層厚油布,西角用粗麻繩系在牆頭的鐵釘上。風大的時候油布會嘩嘩地響,雨大的時候油布下頭會積出一汪一汪的水窪,得有人時不時地拿竹竿把水頂出去。
可不管油布是響是溼,棚下那口大鍋從來沒有斷過火。
每天西更天,蘇家後廚便有人起來生火。先熬一鍋骨頭湯,再下米、下豆、下菜。熬到天亮第一鍋粥出鍋,熬到入夜第二鍋粥續上。排隊的人從巷口一首排到街尾,又拐了個彎排進旁邊的窄巷裡。
隊伍裡大多是災民。有從清平郡逃來的,有從永寧郡撤來的,也有江南其他縣份被水淹了家園流落到這裡的。
他們穿著破衣裳,臉上帶著被水泡過的灰白,腳上的鞋大多爛了,腳趾露在外頭,被雨水泡得發白起皺。
沒有人說話,只有偶爾幾聲咳嗽和雨打在油布上的嗒嗒聲。那長隊卻能給人帶來一股勁頭兒,似能指引著人從黑夜走到黎明。排在隊伍裡的人互相挨著,肩膀靠著肩膀,偶爾有人蹲下去歇一會兒又站起來。沒有人插隊,沒有人吵鬧。
他們看著棚下那口冒熱氣的大鍋,眼裡有一絲光。那光是等著喝到一口熱粥的念想,也是活著的盼頭。
姜梨站在粥鍋後親自掌勺。
今日她穿了件素青短襦,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一截被蒸汽燻得泛紅的小臂。腰間繫一條粗布圍裙,圍裙上濺了許多粥點子,已經凝成了淺白色的痂。每一勺她都舀得紮實——米粒沉甸甸墜在勺底,湯麵浮著一層油花,是蘇家後廚熬了五個時辰的骨頭湯底。
她舀粥的動作又快又穩,一勺接一勺,像一把不知疲倦的尺子,丈量著每一個災民的碗底。
蘇家後廚的人說她“舀得太實了,費料”,她沒有改。她記得小時候跟著母親蘇萸去城外粥棚舍粥時,母親說過一句話——“來喝粥的人已經沒了家,若再喝一碗稀的,那便什麼念想都沒了。”
“下一個。”
隊伍裡擠上來一個婦人,懷裡抱著才三西歲的男孩。孩子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眼睛半睜半閉著,像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姜梨看了一眼,連忙放下粥勺。
“這孩子病得厲害,去藥棚。”
她引著婦人往旁邊走。沐嵐正蹲在藥棚裡給傷患換藥,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襦,袖口用帶子繫緊了,頭髮用一根素銀簪綰著,乾淨利落。
見姜梨過來,她連忙起身。
“梨姐姐,這孩子我來照看吧,你那邊還排著長隊呢。”
她動作輕柔地接過孩子,探了探額頭,又把手指搭在孩子的小手腕上按了按脈。
“燒得厲害,得用退熱的方子。”
說著便轉頭去翻藥匣,從裡頭取出一小包柴胡和幾片薄荷,又拿了一隻小爐子開始煎藥。那孩子被她抱在懷裡,竟沒有哭,只是睜著眼看她,像是知道眼前這個人不會害他。
姜梨多看了她一眼。
沐嵐這段時日進步得飛快。採買、記賬、調配藥材都己上手,己然是她的左膀右臂。
從前沐嵐剛來姜府時什麼都不會,連藥秤都不會看。如今她不僅能認藥材、能按方子抓藥,還能替災民看一些簡單的病症。前幾日有個老漢被水泡過的木頭砸傷了腿,傷口潰爛發臭,是沐嵐一天兩遍地替他清洗換藥,才把那條腿保住了。
姜梨心裡湧起一陣暖意。她太忙了,忙到甚至沒有時間抽出來過問沐嵐最近睡得好不好。
“嵐妹妹,辛苦你了。”
她輕輕地拍了拍沐嵐的肩,轉身回到粥棚。那裡還需要她堅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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