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夜雨。
雨已經連著下了好幾日，把蘇府後院的青磚地泡得透溼。磚縫裡積著水，一腳踩上去便濺起一層細碎的水花。
姜梨站在庫房外的廊簷下，清點最後一批藥材。庫裡點著兩盞油燈，光線昏黃，從庫房門裡透出來，把她半邊身子照得暖融融的。可另一半身子隱在廊柱的陰影裡，被斜飄進來的雨絲打得微溼。
她手裡攥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上密密麻麻地列著藥材的名目和數目——當歸、黃芪、柴胡、薄荷、白芷、甘草、茯苓、陳皮——每一味都核對了三遍，確認數目對得上才在冊子上畫一道勾。
雨聲太大了。
雨點砸在瓦簷上啪啪地響，又從瓦簷上匯成一道道水線往下淌，落在廊下的石階上，濺成一片白濛濛的水霧。
她幾乎聽不見身後的腳步聲，首到一把傘撐到她頭頂，傘面上的雨水順著傘骨滑下來，在她腳邊落成一圈細密的水簾，她才驚覺回頭。
楚潯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撐著一把青布油紙傘。傘面大半傾向她這一側，他自己的半邊肩已經溼透了，石青色的衣料被雨水洇成了深色，貼在肩上。
他低頭看她，眼底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笑意很淡，像是湖面上被風吹開的一圈漣漪。
“姜小姐忙得連雨都不躲，是嫌蘇家的藥不夠吃？”
姜梨後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不明顯，只是腳跟往後挪了挪，身子微微側開了一些。
雨夜的光線暗，燈籠的火光被雨霧籠著，昏昏黃黃的一片，可她看得清他的臉。
楚潯的面容在燈籠光下顯得比白日里更清雋幾分，眉骨的輪廓被光影描得格外分明。嘴角那一點笑意不深不淺，剛好夠讓人覺得親近，又不至於讓人覺得輕浮。
“五殿下。”
“您不是抱恙嗎？雨天怎麼出來了？”
楚潯將傘往她那邊又傾了傾。傘面上的雨水順著傾斜的角度往他那邊滑，滴在他腳邊的青磚上。
“病好了，自然該來拜見丞相大人。路過庫房看到燈火還亮著，便過來看看。”
他目光掠過她身後的藥材箱。箱子上蓋著油布，油布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
“這是要運往清平的？”
“是。”
姜梨沒有多說，只是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冊子在掌心裡攥了攥。
“五殿下若找父親，他在正堂。”
她說著微微側了側身，像是要給他讓路。
可楚潯卻沒有走。
他站在原地，傘沿滴落的雨水在地上匯成細細一道，從他腳邊一首淌到廊柱的基座旁邊。他忽然輕聲開口，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低得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
“姜小姐有沒有想過，這批藥材若半路上出了事，該怎麼辦？”
姜梨回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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