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便住了口,等著看她的反應。
可姜梨只是沉默著,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徐璋臉上的笑意,都開始有些不自在了。
然後她低下頭,用殘存的左手,在刑架的木板上輕輕劃了一道血痕。
那牢房裡密密麻麻的血痕,已經快要連成一片了。
每一道都是一次酷刑,每一次都是一段回憶。
她不斷地逼迫自己回憶——姜家一百零三口人的面容,舅舅蘇琅被懸在關門上的頭顱,母親懷中散落滿地的玉算盤珠子,潼關路上那二十三條命。還有表哥蘇珏那年在桂花樹下,笑著跟她說“梨兒,等我從南洋回來給你帶一盒貓眼石”的神情。
如今那顆貓眼石,她怕是永遠也等不到了。
徐璋不知道,那句“蘇珏的船沉了”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可這根稻草壓下去的,不是姜梨的意志,而是她心裡最後一絲柔軟的東西。
從今往後,她除了恨和算計,什麼都不剩了。
“南洋船隊的文書,”姜梨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嘴角卻浮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每一份我都記得。你讓楚潯親自來問。他跪下來求我,我高興了,或許會告訴他一段。他要是不來——那些文書,就永遠隨著蘇珏的船,沉在那片海里。”
徐璋的臉色終於徹底陰沉下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一甩衣袖站起身。
“繼續用刑,首到她肯開口為止。”
獄卒再次上前,通紅的鐵烙再次貼上她的肩頭。
皮肉燒焦的氣味又一次瀰漫開來。可這一次,姜梨連悶哼都沒有了。
她只是靠著刑柱,用殘存的左手在木板上又劃下了一道血痕。
那牢房裡的血痕一道一道的,像她正在用另一種方式,把那些人——楚潯、沐嵐、徐璋——一個一個刻進自己的骨頭裡。
她數著那一道道的血痕,忽然想起母親在夢中對她說的話:
“疼過了,下次就不會再疼了。”
可她知道,這種疼她這輩子都會記得。
她要記得清清楚楚,像記得姜家每一張面孔、蘇家每一條人命一樣。
她要活下去。
只要她還活著,就永遠不會讓他們安生。楚潯想要的文書她不會給,徐璋想要的供詞她不會說。她會用她這幅殘破的身軀,替蘇家守住最後一樣東西。
只要她守住了,楚潯永遠也不會如願。
可她心裡還有一個念頭,像一盞微弱的燈,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固執地亮著——
表哥的船,真的沉了嗎?
蘇家的遠洋商號……真的再沒有機會了嗎?
她攥緊手心的碎瓷片,那鋒利的邊緣割破了她掌心的皮肉。血順著指縫滴落在草蓆上,洇開一小朵深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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