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沐嵐來了。
她穿著鳳袍,戴著鳳冠。金線繡的桂花鋪滿裙裾,層層疊疊地鋪開,像一片盛開的金色花田。
她每走一步,珠翠相撞發出細碎的聲響,清脆極了,在陰冷潮溼的天牢裡迴盪著。
牢房裡的黴味、鐵鏽味、血腥味,和她身上飄來的桂花頭油香氣碰撞在一起,像一盆清水潑進了泥潭。
她獨自走進天牢,揮退了所有獄卒。
腳步聲停在姜梨面前,然後便是一片沉默。
她居高臨下地看了很久。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姜梨的面容、她左肩碗口大的燒傷疤、她被布條草草纏著的斷指、她身上那些已經結了痂又裂開的傷口。
姜梨靠牆坐著,衣衫破爛,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可她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死水。
反倒是沐嵐先開口時,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梨姐姐,你瘦了。”
姜梨沒有說話。
她看著面前這個穿著鳳袍的女人。
用金線繡著桂花的裙裾,在昏暗的牢房裡依然能反出光來。鳳冠上的珍珠顆顆圓潤飽滿,在氣窗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下,泛著溫潤的珠光。
那一身華貴的衣飾,和這間陰暗潮溼的牢房之間,隔著一道她永遠跨不過去的牆。
可姜梨記得,很久以前,沐嵐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她還是那個跟在她身後,會怯生生喊“梨姐姐”的小姑娘。穿著乾淨得體的衣裙,梳著整齊的雙鬟髻,站在姜府後院的桂花樹下,踮著腳去夠那根最低的枝椏。
那時候她摘下一串桂花,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塞進姜梨手裡說:
“梨姐姐,給你泡茶喝。”
那時候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是一種姜梨如今才明白的、刻意收斂過的光。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姜梨七歲,隨母親去城南的慈恩寺上香。春日裡香客多,寺外的巷口有幾個七八歲的男孩,穿著綢緞衣裳,一看就是京城哪家的紈絝子弟。正圍著一個蹲在地上縮成一團的小姑娘,你推一下、我搡一下,嘴裡不乾不淨地說著“你爹是禮部侍郎了不起啊”“你娘又不管你,你一個人在這裡裝什麼小姐”。
那小姑娘蜷成一團,雙手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髮髻散了,幾縷碎髮貼在淚溼的臉頰上,裙子下襬沾了巷口的泥。
她縮在那裡,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翅膀的雛鳥,連翅膀都收不攏了。
姜梨那時正從寺裡出來,恰好看到這一幕。
她沒有猶豫,快步走過去,擋在那小姑娘面前。把手裡還沒拆封的一包桂花糖,往那幾個男孩面前一揚:
“誰再碰她一下,這包糖我就砸誰臉上。我父親是當朝左丞相姜延,你們要麼現在走,要麼我讓人去請順天府的差爺,過來問問你們是哪家的。”
那幾個男孩面面相覷。都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子弟,自然知道“姜丞相”三個字的分量,罵罵咧咧地散了。有一個臨走前,還回頭瞪了那小姑娘一眼,但被姜梨的目光逼了回去。
姜梨蹲下身來,把手裡的桂花糖遞給那個還在發抖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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