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可以。我家在城東的丞相府，你問門房找姜大小姐就行。”
從那天起，沐嵐便常來姜府找她玩。
起初隔三五日來一次，後來隔兩日便來，再後來幾乎每隔一日便來。禮部侍郎府離丞相府不遠，兩條街的距離。沐嵐每次都帶著自己做的點心或者新繡的帕子來，坐在姜梨身邊，安安靜靜地看她翻賬冊、練字、和賬房先生對賬。
她從不主動打斷姜梨做事，只是坐在旁邊的矮凳上。有時繡花，有時看書，有時什麼也不做，就是看著姜梨撥算盤。
等姜梨忙完了抬起頭來，她就會露出一個乾乾淨淨的笑。
“梨姐姐，你忙完了？我給你帶了新做的茯苓糕。”
姜梨教她認字、教她打算盤、把自己用舊的簪子送給她。
沐嵐學東西極快，幾乎是一點就透。姜梨教她一句“有餘則損，不足則補”，她立刻便能接出下一句“損有餘而補不足”。姜梨教她怎麼在算盤上打“九九歸元”，她練了三遍，便能打得分毫不差。
每次她學會了一樣新東西，都會仰起臉來看著姜梨笑。那笑容裡有一種又敬又慕的光，像是看著一個她永遠也追不上的人。
姜梨那時覺得，沐嵐是她見過的最乖巧、最伶俐、也最讓人心疼的姑娘。
她甚至會想，若自己有個親妹妹，大概就是沐嵐這個樣子吧。
如今，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鳳袍的女人，忽然想起那年秋天，沐嵐坐在姜府後院的桂花樹下，替她繡一方帕子。
秋風把桂花瓣吹落在兩人的裙襬上。沐嵐低頭捻起一片落在帕子上的花瓣，輕輕吹走，然後抬起頭來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夕陽裡又軟又暖。夕陽的金光落在她的側臉上，連睫毛都染成了淺金色。
她伸手替姜梨拂掉肩上的落花，輕聲說：
“梨姐姐，我們會一首這樣好下去吧？”
姜梨放下手中的賬本看著她。
“當然會。我爹說了，好姐妹是一輩子的。”
沐嵐低頭又繡了一針，然後說：
“梨姐姐，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她說話時沒有抬頭，聲音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件她早就確認過的事實。
可姜梨注意到，她繡花的那隻手，微微頓了一瞬。針尖在帕子上停了一下，才繼續落下去。
如今想來，那一瞬間的停頓裡，藏著的是什麼，她終於知道了。
如今，姜梨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鳳袍的女人。
忽然想起那年，在慈恩寺外巷口，沐嵐抬起頭來的樣子——滿臉淚痕、髮髻凌亂、裙襬沾滿了泥。可那雙眼睛裡，除了驚嚇之外，還有一樣她當時沒有看懂的東西。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光，像是有人指給她看了一扇門。她記住了門的位置，然後用了十一年，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扇門後面。
姜梨曾經以為那是感激。
如今才知道，那是野草被燒過之後，從灰燼裡重新冒出來的芽——她看到了姜梨身後的東西，然後決定一步步走到那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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