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第二天早上八點到的醫院。
她沒去住院部，首接去了門診部西樓的人事科。離職單昨天就放在她桌上了，一式兩份，等她簽字。她拿起筆，剛寫下“沈”字第一筆，手機響了。
科室座機。護士長壓著嗓子說：“沈醫生，周副院長讓你上去一趟，現在。”
沈枝把筆放下，上了行政樓五層。
周副院長的辦公室門開著。灰色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份檔案。看到沈枝進來，她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對面椅子。
“坐。”
沈枝沒坐。
周副院長也不在意，從抽屜裡抽出一張A4紙，推到桌邊。上面是一份列印好的宣告，標題寫著“自願離職申請書”。正文比她昨天籤的那份短得多，只有一句話：本人因個人原因，自願申請辭去二院康復科理療師一職，並承諾不以任何形式追究院方相關責任。
“簽了它。”周副院長說，“門診部那邊不用去了，今天就可以走。”
沈枝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接筆。
“我已經簽了離職單。”
“那是調崗單。”周副院長糾正她，“這是自願離職。不一樣。”
沈枝看著她。周副院長的眼睛很窄，眼尾往下垂，看人的時候像在打量一件待處理的檔案。沈枝想起父親被帶走那天，來家裡宣讀停職通知的也是個中年女人，眼神一模一樣。
“我不籤。”
“沈枝。”周副院長往後靠了靠，椅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你在醫院幹了三年，表現不錯。我不想把話說得太難看。”
“您說。”
周副院長從抽屜裡又拿出一樣東西，扔在桌上。是一張照片，六寸，彩打。照片裡是昨晚陳硯家的小區大門，沈枝拎著行李箱走進去的背影，旁邊陳硯拄著手杖在按電梯。拍照時間是晚上八點三十七分。
她剛到的時候。
“你昨晚住在陳硯家。”周副院長說，“以什麼身份。”
“私人理療師。”
“合同呢。”
“在我手裡。”
周副院長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
“沈枝，你父親當年也這麼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沈枝，“他跟周明遠對著幹的時候，也說自己手裡有證據，不怕。後來呢。”
沈枝攥著那張照片，指節用力。
“後來他死在出租屋裡，診斷是抑鬱自殺。”周副院長轉過身，“你母親的低保申請，被駁回了三次。你大學學費，是助學貸款。你畢業那年考二院編制，筆試第一，面試被刷。你以為是運氣不好？”
沈枝沒說話。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你進二院，是陸淮幫你寫的推薦信。”周副院長走回桌前，手指點了點那張自願離職宣告，“陸淮是個好孩子，別讓他因為你的倔，受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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