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修梯田,累死累活,晚上回來畫兩筆,渾身都舒服,今天畫了張梯田的速寫,挺好,將來梯田種上麥子,肯定豐收。一九六五年,念念出生了,長大了,能幫我撿麥穗了,今天畫了全家福,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好日子。一九七八年,我考上美院了,四十多了,有人說我一把年紀還考大學,瘋了,我不瘋,我就是想圓我十二歲的夢,我去了,好好學,畢業了回來,給咱們田家莊畫更多畫。
翻到最後一頁,是一九八七年,田機畢業回來,寫的:“畢業了,回來了,黃河還是那個黃河,麥子還是那個麥子,我這一輩子,就守著這兒了,畫麥子,畫村裡人,把日子畫下來,留給後來人,先生的話,我記住了,根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所有人圍著看,都沉默了,李老爺子抹著眼睛說,我就知道,田機這一輩子,從來沒忘過他的夢,從來沒忘過咱們村。林小滿把日記整理好,裱了起來,掛在美術館的牆上,讓所有人都能看,讓所有人都知道,田機這一輩子,是怎麼過來的,是怎麼守著這個夢的。
雨停了,太陽出來了,彩虹掛在黃河上面,好看得很,被雨水洗過的麥子,綠油油的,更精神了,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風一吹,嘩嘩響,像在唱歌。沈星的傷好了一點,就拿著速寫本,去地裡畫被雨水洗過的麥子,畫出來的麥子,帶著水珠,亮閃閃的,更鮮活了,他把這幅畫叫做《雨後新麥》,掛在了李保國那幅麥穗旁邊,說,這是咱們一起經歷的,要留著。
麥子澆了凍水,地裡就閒了,黃河灘的冬天,冷,風大,可是太陽好,天天都是大晴天,陽光照著麥地,一片安靜,村裡也閒下來,年輕人沒事,就去美術館畫畫,老人坐在老槐樹下曬太陽,下棋,日子慢得像拉不開的紡車,卻舒服得很。
林小滿和沈星趁著冬天,整理田機的所有作品,打算出一本畫集,把田機一生的畫都整理進去,從早年的速寫,到晚年的油畫,都放進去,再加上那些老照片,那些日記摘抄,讓更多人能看見田機的畫,知道田機的故事。他們聯絡了出版社,出版社聽說了田機的故事,特別感興趣,說願意出,還說,這樣的畫集,應該讓更多人看見,讓更多人知道,什麼叫一輩子守住一個夢。
整理作品的時候,他們發現了一幅沒完成的油畫,畫布都繃好了,顏料也上了一半,是田機八十二歲那年畫的,畫的是老槐樹下,一群孩子圍著一個白鬍子老頭學畫畫,白鬍子老頭就是田機自己,孩子們手裡都拿著畫,畫的都是麥穗,田機還沒畫完,就走了,畫布上,孩子們的臉都勾了線,還沒上顏色。
林小滿看著那幅沒完成的畫,跟沈星說,咱們把它完成吧,田爺爺沒畫完,咱們接著畫,孩子們的臉,就是現在天天來這兒畫畫的孩子們,咱們照著他們畫,正好。沈星說好,兩個人就開始畫,對著來畫畫的孩子,一個一個畫,把孩子們的笑臉,一個個上了顏色,孩子們聽說了,都特別高興,都願意當模特,說,我要讓田爺爺看著我笑。
花了一個月,終於畫完了,畫很大,掛在美術館的後牆,一進門就能看見,老槐樹蒼勁的枝幹,白鬍子老頭笑著坐在樹根上,一群孩子圍著他,手裡拿著麥穗,臉上帶著笑,陽光從樹葉縫隙落下來,落在孩子們身上,落在畫紙上,暖乎乎的,所有來看過的人都說,太像了,就是現在的樣子,田爺爺就在那兒,坐著,看著孩子們笑。
冬天過年,村裡辦了第一屆麥香書畫展,不光有田機的畫,有林小滿沈星的畫,還有孩子們的畫,還有村裡老人寫的字,熱熱鬧鬧的,來了好多城裡的遊客,都誇好,說,原來農村也能辦這麼好的畫展,原來普通人也能畫這麼好的畫。
過年那天,田念沈從北京回來,帶著老婆孩子,一起過年,一家人去老槐樹下,給田機和許秀蘭上墳,擺上餃子,擺上酒,田念沈說,爹,美術館辦得好,畫集就要出了,孩子們也長大了,種子傳下去了,你放心吧。風一吹,老槐樹的枝椏晃了晃,落下來幾片幹葉子,落在酒杯裡,像點頭。
晚上,一家人在老房子裡吃年夜飯,林小滿沈星,李保國,陳曦,還有好多村裡的年輕人,都來了,一屋子人,熱熱鬧鬧,包餃子,放煙花,煙花炸開,把滿天都映紅了,照著遠處的麥地,照著美術館的屋頂,照著老槐樹,所有人都笑著,碰杯,說,明年更好,明年麥子更豐收,畫展更熱鬧。
吃完年夜飯,沈星拿出那本舊《芥子園畫譜》,翻到第一頁,那頁是當年田機畫的第一顆麥穗,已經黃了,線條歪歪扭扭,沈星說,今天過年,我們也在後面畫一顆,好不好,以後每年過年,都畫一顆,代表我們又一年,種子又長了一年。林小滿第一個畫,畫了一顆飽滿的麥穗,然後是沈星,然後是田念沈,然後是李保國,然後是孩子們,一個一個,一頁一頁,慢慢畫,畫譜本來快寫完了,現在又加了紙,厚了好多,每一顆麥穗,都帶著每個人的溫度,每個人的念想。
畫完了,林小滿把畫譜鎖在櫃子裡,說明年過年,我們再畫,一年一年,一直畫下去,傳到後來人手裡。外面的煙花又炸開了,照亮了窗戶,屋子裡暖乎乎的,全是笑聲,全是餃子香,冬天把種子藏在土裡,等著明年春天發芽,日子把念想藏在心裡,等著明年開花,一切都好好的,安安靜靜,滿是希望。
立春之後,地氣慢慢轉暖,黃河灘的風也不再像冬天那樣割臉,裹著麥地裡的潮氣,吹得老槐樹的枝條發了軟,一天天冒出嫩黃的芽尖。地裡的冬麥熬過一冬,也頂破了凍土層,冒出一寸多高的新綠,遠遠看去,像給黃河灘鋪了一層軟絨絨的綠毯子。
田機美術館的院子裡,去年秋天撒的二月蘭也開了,紫瑩瑩的一片,沿著牆根鋪到路邊,風一吹,晃得人眼睛發柔。林小滿和沈星剛把整理好的畫集校稿寄給出版社,就接到了縣一中的電話,說想請他們去學校開個講座,講講田機的故事,讓孩子們聽聽,什麼叫一輩子守住一件事。
沈星拿著電話,回頭問林小滿:“去不去?”林小滿正在擦田機的那副舊畫架,擦得手上沾了點老木頭上的包漿,聞言抬頭笑:“怎麼不去?田爺爺一輩子就想讓更多人畫畫,知道畫畫不只是城裡人的事,是土裡就能長出來的本事,去給孩子們講講,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兩個人收拾了一摞田機的速寫原作,又裝了一兜孩子們在美術館畫的麥穗畫,開車去了縣一中。大禮堂裡坐滿了高一高二的學生,黑壓壓一片,眼睛都亮閃閃的,看著他們把畫掛在舞臺邊上。林小滿先講,她拿著那張一九四八年田機畫的第一顆麥穗,給孩子們看:“你們看,這是田機爺爺十二歲的時候畫的第一幅畫,線條歪歪扭扭,還有地方擦破了紙,可是你們看這顆麥穗,根扎得穩穩的,每一粒麥籽都鼓著勁,那時候他就是個窮孩子,吃不飽飯,連一張完整的畫紙都沒有,可是他就記住了一句話,根在這兒,畫畫就是畫咱們自己的日子。”
她翻到後面田機八十歲畫的《黃河麥浪》,整幅畫都是金黃的麥浪,風從右往左吹,整個畫面都像在動,能聽見麥葉嘩啦啦響,孩子們都發出小聲的驚歎。沈星接著講,講田機十二歲逃難,遇見爺爺沈敬之,講他四十歲考上美院,畢業又回村裡,講他一輩子畫了七千多張速寫,全是黃河灘的人和事,講他臨死前還在畫布上勾孩子們的臉,沒畫完,最後我們接著畫完了。
講完了,有個扎馬尾的小姑娘舉手,站起來問:“田機爺爺一輩子待在村裡,不悶嗎?城裡多好啊,有大美術館,有好多畫家,他為什麼不留在城裡?”
林小滿看著小姑娘,笑了:“你去過黃河灘嗎?你蹲在麥地裡,摸一摸麥葉,聞一聞麥香,看著麥子從一寸長到一人高,從綠變黃,那種感覺,是城裡沒有的。田機爺爺說,他的根在這兒,這裡有他的爹孃,有他的老婆孩子,有給他一口飯吃的土地,他畫的就是這兒的人,離開了這兒,他就畫不出帶勁的畫了。就像你們,好多人都是村裡出來的,你們不管走多遠,根都在這兒,對不對?”
小姑娘點點頭,坐下了,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懂了。講座結束,好多孩子圍過來,摸那些速寫,說原來真的有人一輩子只畫麥子啊,太神奇了。有個男孩子說,我也是田家莊的,我爺爺說當年田書記給我爸畫過像,放在我奶奶家,我回去找找,也給美術館送去。
回去的路上,車開在黃河大堤上,兩邊都是綠油油的麥地,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麥香,沈星開著車,突然說:“小滿,我剛來的時候,還以為就是幫我爺爺守著美術館,待幾個月就走,現在我覺得,我也走不了了,根好像扎這兒了。”
林小滿看著窗外的麥地,笑了:“我爸我媽當年也讓我回縣城,找個穩定的工作,我沒回,我就喜歡這兒,喜歡看著孩子們畫畫,喜歡看著麥子一年一年熟,田爺爺把攤子交給我們,我們就得守好,對吧?”
車拐進田家莊,遠遠就看見老槐樹下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兩個人趕緊開過去,原來支書正跟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說話,那個男人是城裡一個開發商,看中了田家莊這塊地方,挨著黃河,風景好,想租下老槐樹旁邊這一片地,蓋度假村,把美術館挪到村頭去,給一大筆租金,說能帶動村裡致富。
支書皺著眉頭,說,這不是租金多少的事,這美術館是田機留下的,老槐樹是幾百年的老樹,這片地都是當年田機領著修的梯田,不能動。開發商笑了,說,田機那都是老黃曆了,現在要發展,要賺錢,村民們都能分分紅,比守著個破美術館強,你們不同意,我找村民挨個說,肯定有人同意。
果然,沒過兩天,就有幾個老人動心了,說開發商給的錢太多了,每家每戶都能分幾萬,孩子娶媳婦的錢都有了,不就是挪個美術館嗎?挪哪兒不是放啊。支書開了兩次村民大會,都沒談攏,有人說支書太固執,放著錢不賺,對不起村裡人。
那天晚上,李保國拄著柺棍,挨家挨戶走,走到那些動心的人家,坐下來說,我給你們講個故事,當年一九六零年,發大水,把咱們的地都衝了,是田機領著我們,在黃河灘重新開地,連續幹了三個月,每天只吃半個窩頭,田機累得吐了血,還是接著幹,才開出了這幾千畝梯田,才有了咱們年年的麥子豐收。現在你們要把他的美術館賣了,對得起他嗎?對得起咱們自己的良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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