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館這邊,秋季研學又開始了,一批一批的城裡孩子過來,跟著村裡的孩子一起去地裡拾棉花,摘蘋果,畫麥地,體驗鄉村生活,基金會的錢一年比一年多,能資助的困難孩子也越來越多,周邊三個縣的孩子,只要喜歡畫畫,家庭困難,都能來免費學,還能領生活補貼。
有一天,來了一箇中年人,從深圳過來,找到美術館,說他叫王建設,當年六十年代,他跟著父母下鄉,就在田家莊,跟著田機學過畫畫,後來回城,就做生意了,幾十年沒回來,看了田機的畫展,特意過來看看,沒想到美術館還在,還辦得這麼好,太高興了。王建設當年跟著田機學畫,打下了好基礎,後來做生意賺了錢,一直喜歡畫畫,現在退休了,準備回來,在村裡買個院子,天天畫畫,還說要給美術館捐一百萬,用來建一個圖書館,給孩子買書,買畫冊。
林小滿當然高興,說,歡迎你回來,圖書館建好了,就叫“建設圖書館”,謝謝你。王建設笑著說,別叫我的名字,叫“機耕圖書館”,紀念田機先生,當年他教我畫畫,教我做人,沒有他,就沒有我的今天,這個錢,本來就是該我捐的。
圖書館建在美術館旁邊,挨著希望小學,不到三個月就建好了,兩層樓,一層放書,全是給孩子準備的,課外書,美術畫冊,什麼都有,二層做閱覽室,還有電腦,能上網查資料,孩子們放學了,都來這裡看書,安安靜靜的,只有翻書的聲音,真好。王建設搬過來,住在圖書館旁邊的新屋裡,天天早上起來去黃河邊寫生,下午在圖書館幫著整理書,給孩子們講畫畫的故事,日子過得悠閒又充實,他說,我走了一輩子,現在才找到根,這裡才是我的家,哪裡都不去了。
冬天的時候,省裡面評“文明鄉村”,田家莊評上了,還評了“國家級鄉村美育示範基地”,牌子掛在美術館門口,金光閃閃的,村裡的路都重新修了,柏油路,一直通到高速口,進來更方便了,好多城裡人過來買房子,租院子,說這裡環境好,空氣好,還有美術館,住著舒服,村裡開了農家樂,開了採摘園,日子越來越紅火,原來出去打工的年輕人,都回來了不少,開民宿,做電商,賣村裡的土特產,不用出去打工了,在家就能賺錢。
沈星的父母原來一直催他回去,說你一個名牌大學建築系畢業的,在村裡待著,浪費了,現在看見田家莊變化這麼大,美術館辦得這麼好,也不說什麼了,過年的時候,沈星父母過來住了一個月,說,這裡真好,空氣好,人也好,你們好好幹,我們支援你,將來我們退休了,也過來住。
年底開總結會,支書說,咱們田家莊,原來就是黃河灘上一個窮村子,吃了上頓沒下頓,是田機帶著我們修梯田,改土地,讓我們吃飽了飯,現在又是田機的美術館,帶著我們致富,讓我們過上了好日子,田機這一輩子,真的是全心全意為了我們村子,我們永遠不能忘了他。
散會之後,林小滿和沈星沿著黃河邊散步,冬天的黃河水落了,清了好多,河風吹過來,帶著涼意,遠處的麥地一片安靜,老槐樹的影子斜斜的,落在地上。沈星牽著林小滿的手,說,我們來這裡快十年了,你說,我們一開始,沒想到能做成這樣吧?林小滿說,是啊,那時候我剛畢業,就是想來給田爺爺守著美術館,沒想到,一步一步,成了現在這樣,田爺爺在天有靈,肯定高興。沈星說,明年我們結婚吧,就在這裡,在老槐樹下辦婚禮,好不好?林小滿臉紅了,點點頭,說,好,就在這裡,不出去,就在這裡過一輩子。
回去的時候,路過美術館,二樓的燈還亮著,周明在給孩子們改週末的作業,窗戶裡透出來燈光,暖融融的,落在雪地上,像一塊溫溫柔柔的黃玉。這個冬天,不冷,心裡暖乎乎的,所有人都知道,明年春天,又會有更多的新芽長出來。
四年時間,說快也快,轉眼丫丫就要畢業了。春天的時候,央美的畢業展,丫丫的畢業設計是一組油畫,叫《黃河的二十四節氣》,從立春的新芽,到大寒的落雪,二十四幅,每一幅都是黃河灘的樣子,最後一幅,是老槐樹下的美術館,一群孩子圍著畫板畫畫,田機的照片掛在牆上,笑著,陽光鋪滿了整個畫面。
丫丫回來的第二年,就是田機誕辰一百週年,縣裡決定,好好辦一個紀念活動,辦一個百年誕辰回顧展,再開一個研討會,邀請全國的美術界人士過來,好好講講田機的藝術道路。林小滿帶著大家,提前半年就開始準備,把田機所有存下來的畫,都整理出來,連早年那些草稿,都拿出來裝裱,一百年,從十二歲的第一幅畫,到八十六歲去世前最後一幅麥穗,一共三百多幅,一步一步,能看見一輩子的痕跡。
開展前一個月,麥田黃了,又到了收麥子的季節,今年風調雨順,又是一個大豐收,金浪滾滾,從路邊一直鋪到黃河邊,風吹過,一波一波,像金色的海浪,濤聲伴著麥香,飄得整個村子都是。全國的美術界人士都來了,一下車,看見這滿坡的金浪,都驚歎,說,太美了,難怪田機先生畫了一輩子,這裡真的養人。
開展那天,來了幾百人,中央美院的院長也來了,親自給展覽剪綵,剪完彩,進展廳看畫,從頭看到尾,看了兩個多小時,看完說,田機先生走的路,就是中國美術應該走的路,藝術為人民,根在土地裡,心在老百姓身上,這條路,我們現在還要接著走,永遠不會過時。
研討會開了一整天,好多專家發言,都說田機的藝術,過去被低估了,現在應該重新認識,他不是一個普通的農民畫家,他是一個真正的人民藝術家,他用一輩子,踐行了藝術紮根人民的理念,這個價值,比好多天價畫都大。最後決定,要出一本厚厚的田機全集,把所有存下來的畫都收進去,好好研究,把田機的藝術思想,傳播出去,讓更多的美術工作者學習。
紀念活動結束,人都走了,村裡又安靜下來,麥子收完了,新的麥子種下去,一切又回到原來的樣子,丫丫照樣給孩子們上課,林小滿照樣管著美術館的大小事,沈星接著做村裡的建設規劃,準備修一個黃河觀景臺,讓遊客能站在高處看麥浪,看黃河。
畢業展開展,好多人圍著看,都誇好,說這組畫有感情,有根,和那些空洞的當代藝術不一樣,太動人了。丫丫的導師說,你留在北京吧,我推薦你去畫院,將來肯定有發展。丫丫笑著搖搖頭,說,老師,我要回去,我的家鄉有個美術館,有一群孩子等著我回去,我答應過田機老先生,答應過林老師,畢業了就回去,我不能失信。導師嘆了口氣,說,人各有志,你回去也好,那裡是你的根,能畫出更好的畫,我支援你,將來有什麼需要我的,我一定幫你。
丫丫收拾東西,準備回村,朵朵那時候考去了北京師範大學,美術系,送丫丫的時候,朵朵說,我還有兩年畢業,畢業我也跟你回去,咱們一起幹。丫丫笑著抱她,說,好,我等著你,咱們兩個,一起守著美術館。
回村那天,全村人都在村口等著,放鞭炮,掛橫幅,歡迎丫丫畢業回來,林小滿和孩子們捧著一束麥穗,站在最前面,丫丫下車,看見這個場面,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走過去,抱住林小滿,說,林老師,我回來了,我不走了。林小滿摸著她的頭,說,回來好,回來好,家裡一直給你留著位置。
丫丫回來,就當了希望小學的美術老師,兼美術館的助教,天天早上給希望小學的孩子上課,下午在美術館帶興趣班,忙得腳不沾地,可是高興,天天臉上帶著笑,說,這就是我想過的日子,比在北京舒服多了。
丫丫回來了,第一件事就是辦一個“兒童畫下鄉”活動,把孩子們的畫,帶到周邊的村子裡,巡展,讓那些不能來美術館的老人,也能看看孩子們的畫,看看現在的日子。第一站去的是最遠的東灘村,東灘村窮,年輕人都走了,只剩下老人,孩子們都在希望小學上學,老人們好久沒見這麼熱鬧了,都過來圍著看,看見自己孫子孫女畫的畫,都笑得合不攏嘴,說,沒想到我孫女兒還能畫這麼好的畫,真是出息了。
活動辦得特別成功,周邊的村子都邀請丫丫去,丫丫就帶著孩子們,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巡展,走了半個月,走了八個村子,每到一處,都熱鬧得很,好多老人看完,都給孩子們塞煮雞蛋,塞紅棗,說,你們常來啊,我們喜歡看。丫丫說,我們常來,以後每個月都來。
夏天的時候,當年田機的母校,中國美院,組織了一個“重走田機路”活動,二十多個美院的學生,過來寫生,住一個月,天天跟著丫丫去黃河邊,去麥地裡,畫畫,聽田機的故事。領頭的老師說,我們學校一直記得田機,他是我們最優秀的校友,我們讓學生過來,就是讓他們看看,真正的藝術應該是什麼樣子,應該怎麼走。
一個月寫生結束,辦了一個寫生展,在美術館的新展廳,學生們畫的黃河灘,各種各樣,有的濃墨重彩,有的清新淡雅,但是都帶著麥香,帶著黃河的勁,丫丫看了,說,真好,田爺爺的精神,傳到美院了,越來越多人知道了。
丫丫回來之後,把原來田機的日記,還有李保國講的故事,都整理出來,寫成了一本書,叫《麥田裡的畫師》,出版社看了,特別喜歡,很快就出版了,賣得特別好,第一次印刷一萬本,不到一個月就賣光了,加印了三萬,還是供不應求。好多讀者買了書,都過來田家莊看看,看看書裡寫的美術館,看看書裡寫的老槐樹,看看書裡寫的黃河麥浪,美術館的遊客更多了。
有一天,丫丫接到一個電話,是美國打過來的,是沈敬言老人的孫女,說沈敬言老人去世了,臨終前留下遺囑,把他收藏的那幅田機早年畫的《江南春》,送給田機美術館,還捐了十萬美元,用來做田機美術獎,每年獎勵一個喜歡畫畫的鄉村孩子,幫助他上學。丫丫接了電話,趕緊安排人去接畫,把畫掛在了美術館的正廳,說,沈爺爺一輩子記著田爺爺,現在畫回來了,真好,這個獎,我們一定辦好,不辜負老人的心願。
第一屆田機美術獎,評給了鄰村一個叫小石頭的男孩,小石頭爸爸去世了,媽媽走了,跟著奶奶過,喜歡畫畫,畫得特別好,就是沒錢上學,丫丫把獎金給他,說,你好好學,將來畢業了,也回來,我們一起幹。小石頭攥著獎金,點點頭,眼淚掉下來,說,我一定回來,像丫丫姐姐一樣。
秋天的時候,第一屆田機美術獎頒獎儀式,在老槐樹下辦,來了好多人,省裡的領導也來了,給小石頭頒獎,說,田機先生一輩子,就是為了鄉村孩子,現在一代傳一代,真好,這個精神,永遠不能丟。頒獎完,大家坐在老槐樹下吃蘋果,丫丫看著滿院子的孩子,看著遠處的黃河,笑著跟林小滿說,林老師,你看,我們現在越來越好了,田爺爺的心願,快實現了。林小滿說,是啊,快了,我們接著走,越來越好。
燕子飛回來,落在老槐樹上,嘰嘰喳喳叫,秋天的燕子,準備過冬了,明年春天,還會飛回來,一代又一代,從來不會迷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