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的槐樹》第46章 迴響(1)

作者:柿意執念·5小時前

研究生走了之後,來了一個年輕人,叫陳陽,是從上海來的,學策展的,剛畢業,看了《麥田裡的畫師》這本書,特別感動,辭了上海畫廊的工作,想來美術館當策展人,說,我就是想過來,幫著把田機的故事,把孩子們的畫,推給更多人,我不要高薪,夠吃飯就行。林小滿一開始怕他吃不了苦,留他住了一週,他天天跟著丫丫去給孩子們上課,整理藏品,打掃展廳,一點都不嬌氣,林小滿就留下了他,說,歡迎你加入,咱們美術館,又多了一個年輕人。

陳陽腦子活,會玩新媒體,開了個抖音號,叫“麥田美術館”,天天拍田家莊的日子,拍孩子們畫畫,拍黃河的四季,拍老槐樹的花開花落,不到半年,就漲了一百萬粉,好多人順著抖音過來,來看美術館,看孩子們,田家莊的民宿天天滿房,週末都訂不上,帶動著村裡的蘋果、紅棗、麥子做的掛麵,都賣得特別好,原來賣不出去的土特產,現在透過直播,賣到了全國,村裡的年輕人,都跟著陳陽學做直播,賣貨,日子更紅火了。

九月份,希望小學開學,來了一個特殊的孩子,叫阿明,是個聾啞孩子,爸爸媽媽在外打工,奶奶帶著他,阿明特別喜歡畫畫,沒事就拿著石頭在地上畫,畫黃河,畫雞,畫狗,畫得特別像,丫丫知道了,把阿明接來美術館,免費學畫,給她找了特殊教育的書,跟著網上學手語,一點點教阿明,阿明雖然不能說話,但是聰明,學得特別快,不到一年,畫的畫就特別好,丫丫把阿明的畫,放在抖音上,好多網友都點贊,說這孩子太有天賦了,一定要幫幫他。

陳陽幫阿明開了個直播賬號,讓阿明畫畫給大家看,阿明雖然不說話,但是畫畫的時候,眼睛特別亮,網友都喜歡他,給他打賞,阿明攢了錢,給奶奶買了一個新的輪椅,奶奶哭著說,謝謝美術館,謝謝丫丫,不然我孫女兒這輩子都沒出頭之日。丫丫說,阿明有天賦,將來肯定能成大畫家,我們就是幫她一把,應該的。

十月,田機美術館建館五十週年,村裡辦了一個大型的慶典,來了好多人,田機當年的老同學後代,當年跟著他學畫畫的學生,全國各地的美術界人士,都過來了,大家一起在老槐樹下種樹,種了一百棵小槐樹,說,一代一代,像田機先生的精神,永遠傳下去。慶典結束,大家一起吃飯,陳秀蘭老人的孫子,又送來了一幅田機早年的速寫,說,這是我奶奶臨走前留下的,說一定要還給田家莊,還給美術館,現在完成了奶奶的遺願了。

晚上放煙花,和十年前林小滿來的時候一樣,煙花升起來,照亮了老槐樹,照亮了美術館的新展廳,照亮了滿院子的人,林小滿站在沈星身邊,丫丫站在她旁邊,陳陽和朵朵站在丫丫旁邊,孩子們站在最前面,拍著手笑,林小滿看著眼前的一切,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來田家莊,那時候美術館只有一個破院子,幾間舊房子,現在,有了新展廳,有了圖書館,有了希望小學,有了這麼多年輕人,這麼多孩子,田爺爺的心願,真的實現了。

沈星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說,怎麼了?是不是累了?林小滿搖搖頭,笑著說,不累,我就是高興,你看,多好,田爺爺要是看見,肯定高興。沈星說,是啊,都好,我們都陪著他,陪著這個地方,一輩子。

風從黃河吹過來,帶著麥收之後的香氣,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像田機在笑,一輩子的心願,五十年的堅持,一代一代人接過來,現在,真的開了花,結了果。

五十週年慶典之後,美術館的名氣更大了,每個週末都有旅行團過來,研學團從春天排到冬天,陳陽忙得腳不沾地,天天排行程,帶講解,剪影片,但是每天都樂呵呵的,說,原來在上海,天天對著電腦,都快憋壞了,現在在這裡,天天曬太陽,見不同的人,做有意思的事,比在上海舒服一百倍。

春天來了,冰雪化了,麥地又綠了,老槐樹發了新芽,嫩嫩的綠葉,滿樹都是,風一吹,嘩嘩響,像一群孩子在笑。留守兒童繪畫班開班了,來了二十八個孩子,最小的六歲,最大的十二歲,爸爸媽媽都在外打工,跟著爺爺奶奶過,丫丫每週一三五下午教他們畫畫,林小滿週末給他們講故事,帶他們去寫生,阿明也過來幫忙,雖然不能說話,但是阿明會示範,一筆一筆畫給小弟弟小妹妹看,孩子們都喜歡阿明姐姐,跟著阿明屁股後面轉。

有個叫虎子的小男孩,今年八歲,爸爸在工地上摔斷了腿,媽媽走了,就跟著爸爸過,家裡特別窮,虎子喜歡畫畫,但是買不起畫筆,丫丫給虎子送了全套的畫具,免了一切費用,說,你好好畫,將來長大了,有我們呢,一定能上大學。虎子特別爭氣,畫什麼像什麼,尤其喜歡畫老黃牛,村裡的老黃牛,被他畫得活靈活現,陳陽把虎子畫的老黃牛發在抖音上,一下子火了,好多網友想要買,虎子賣了畫,把錢給爸爸治病,爸爸哭著說,我兒子長大了,能掙錢了,謝謝丫丫老師,謝謝美術館。

虎子爸爸的腿需要做手術,手術費不夠,林小滿在美術館發起了捐款,網友們你一百我五十,沒幾天就湊夠了手術費,手術做得特別成功,虎子爸爸能站起來走路了,他帶著虎子,來美術館給大家磕頭,說,你們救了我們一家子,我們一輩子都忘不了。林小滿趕緊扶起來,說,不用謝,我們都是一家人,你的好了,虎子能好好學畫,就是對我們最好的感謝。

五月份,中央美術學院的百年校慶,邀請丫丫回去,做一個演講,給新生講一講自己的故事,講一講田機的故事,丫丫去了,站在百年校慶的講臺上,對著幾千個新生,說,我是一個從黃河灘走出來的孩子,要是沒有田機先生,沒有田機美術館,就沒有今天的我,田機先生說,藝術的根在土地裡,心在老百姓身上,我原來不懂,現在懂了,你站在這片土地上,你為這裡的孩子做事,你畫出來的畫,才有溫度,才有力量,希望你們將來,不管走多遠,都別忘了自己的根,別忘了需要你的地方。

冬天的時候,省裡組織“美育下鄉”活動,讓丫丫帶著孩子們的畫,去各個縣城巡展,丫丫帶著阿明,帶著幾十幅畫,走了十個縣城,每到一處,都辦講座,講田機的故事,講孩子們學畫的經歷,好多鄉村老師都過來聽,聽完說,原來我們鄉村也能辦美育,也能出畫家,我們回去也辦興趣班,讓我們的孩子也學學。丫丫說,好啊,我們美術館有多餘的畫具,我們捐給你們,有什麼問題,我們隨時幫忙。

巡展回來,丫丫收到好多來信,都是鄉村老師寫的,說我們辦了興趣班,孩子們都特別喜歡,就是沒有老師,能不能派人過來教教我們?丫丫和林小滿商量,辦一個“鄉村美育師資培訓班”,每個假期,邀請各個地方的鄉村老師過來,免費培訓,包吃包住,教他們怎麼教孩子畫畫,林小滿說,好啊,正好中央美院有合作基地,我們請老師過來,一起辦。

第一期培訓班,春天開班,來了三十個鄉村老師,都是從各個偏遠村子來的,丫丫親自教,中央美院的老師也過來講課,講了半個月,走的時候,每個老師都帶了一箱畫具,帶了一摞教材,說,回去我們就開課,一定不辜負你們,把田機先生的精神傳下去。有一個從太行山過來的老師,走的時候,給美術館帶了一袋子太行山的核桃,說,我們那裡也有好多喜歡畫畫的孩子,將來我們組織孩子們過來,看看田機先生的美術館,好不好?丫丫說,好啊,歡迎你們,路費我們包一部分,一定要來。

夏天,太行山的孩子們真的來了,二十多個孩子,坐了六個小時的車,來到田家莊,他們從來沒見過黃河,看見黃河都歡呼,站在黃河邊喊,聲音飄得老遠,孩子們和田家莊的孩子一起寫生,一起吃飯,一起睡在民宿,三天玩下來,都捨不得走,走的時候,互相交換了畫,說,以後常來往,我們邀請你們去太行山看山。

阿明的畫,被選上參加全國殘疾人美術展,拿了銀獎,丫丫陪著阿明去北京領獎,阿明不能說話,上臺領獎的時候,給評委鞠了一個深深的躬,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自己畫的老槐樹,送給了評委,評委接過畫,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說,這是我見過最好的畫,有根,有心。領獎回來,阿明給美術館每個人都畫了一幅肖像,畫林小滿,笑著站在老槐樹下,畫丫丫,站在麥田裡,每個人都笑得特別好看,林小滿把阿明的肖像,掛在自己辦公室的牆上,說,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秋天,王建設得了重病,住進了醫院,林小滿和丫丫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手裡拿著田機給他畫的速寫,說,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落葉歸根,我走了之後,把我的所有財產,都捐給美術館,用來辦培訓班,幫助更多孩子,我沒兒沒女,美術館就是我的家,田機先生就是我的老師,我把一切都還給這裡。沒過多久,王建設走了,按照他的遺囑,所有財產捐給了美術館,埋在了老槐樹林後面,就在田機和李保國的墳旁邊,三個老人,現在又做了鄰居。

大家用王建設捐的錢,擴建了培訓班的宿舍,蓋了一棟新的宿舍樓,能住五十個老師,還起了個名字,叫“建設樓”,王建設要是看見了,肯定高興。陳陽說,我們把王建設的故事,也拍個抖音吧,讓更多人知道,有好多人,一輩子都記著田爺爺,都願意為這個地方出力。影片發出去,好多網友都評論,說,這就是傳承,一代傳一代,太動人了,我退休了,也過去幫忙。

冬天,下了一場大雪,把整個村子都蓋住了,美術館閉館休整,大家圍著火爐,坐在老槐樹下的屋子裡,總結一年的工作,林小滿說,今年我們辦了三屆培訓班,培訓了九十個老師,幫助了五十個困難孩子學畫畫,田機美術獎也發了五屆,幫助了五個孩子上大學,我們做的事,越來越多了。丫丫說,明年我們準備辦一個留守兒童繪畫班,周邊村子的留守兒童,父母不在家,我們免費教他們畫畫,陪著他們,好不好?大家都點頭,說,好,早就該辦了,這些孩子最需要我們幫忙。

過年的時候,好多出去的田家莊人,都回來,都來美術館看看,給田機磕個頭,給老槐樹澆點水,原來跟著田機學畫畫的學生,現在都七八十了,帶著重孫過來,說,這就是太爺爺的老師,當年要不是他,我也不能當個美術老師,你要記住,永遠不能忘了這裡。重孫睜著大眼睛,看著牆上田機的照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伸手摸了摸展櫃裡的半塊糠窩窩。

林小滿站在一邊,看著這一幕,心裡特別暖,她想起當年,她第一次來這裡,看著田機的畫,心裡的那份觸動,現在,這份觸動,傳到了更小的孩子心裡,一代一代,永遠不會斷,這就是迴響,田機一輩子做的事,隔著幾十年,還在響,還在影響著一代又一代人。

雪停了,月亮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像鋪了一層銀,老槐樹的枝椏伸出去,頂著雪,安安靜靜的,美術館的燈滅了,大家都回家過年了,只有田機的畫像,還亮著一盞小夜燈,照著他溫和的笑,一輩子的苦,一輩子的累,都變成了現在的暖,現在的甜,永遠留在這片麥田裡,留在黃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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