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的槐樹》笨鳥的你1(2)

作者:柿意執念·9小時前

他看著她,忽然說:你真好。

她愣了一下,臉微微紅了,低頭繼續切水果。刀子碰到蘋果肉發出清脆的咔嚓聲,陽光下能看到細細的汁水從切口滲出來。

下午他們去看了場電影。電影院黑乎乎的,螢幕上的光明明滅滅地照在她臉上。演的是什麼他沒太看進去,就是時不時側過頭看她。她的側臉在光影裡很好看,睫毛長長的,偶爾眨一下,像蝴蝶扇翅膀。她感覺到了,伸手過來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他的掌心出了汗,但捨不得抽出來。

散場的時候外面下雨了。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篩子篩下來的麵粉。她帶了傘,是那種透明的塑膠傘,撐開來能看見傘面上畫著的小雛菊。兩個人擠在傘底下,她的肩膀挨著他的胳膊,走路的時候兩個人老往同一個方向偏,傘骨碰著頭頂的樹枝,簌簌地落下更多水珠。

冷嗎?她問。

他搖頭,把傘往她那邊偏了偏。她的半邊身子露在外面,雨絲飄到她的袖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把他往自己身邊拽了拽,說你別淋著。

回到家兩個人都溼了半邊。她催他去洗澡,自己在廚房煮薑茶。熱水從花灑裡衝下來,熱氣騰騰的,把整個浴室都籠在白霧裡。他站在熱水下面,看著霧氣中的自己,模模糊糊的一個影子。浴室裡有一個她的粉色浴球,一個藍色的他的,並排放在架子上。兩雙拖鞋,他的大,她的小,鞋尖挨著鞋尖。兩條毛巾掛在杆子上,一條白底藍邊,一條白底粉邊,中間只隔著兩指的距離。

他洗完出來,她已經換了家居服,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几上擺著兩杯薑茶,熱氣嫋嫋地升起來。他挨著她坐下,她自然而然地靠過來,腦袋枕著他的肩膀。電視裡放著什麼綜藝節目,主持人嘰嘰喳喳的,他一個字都沒往耳朵裡進。她身上有一股好聞的味道,洗髮水的花香混合著薑茶的辛辣,甜甜的,暖暖的。

豬朋。她的聲音有點含糊,大概是困了。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夢見你不見了。她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我到處找你,找了好久好久,怎麼都找不到。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指尖插進柔軟的髮絲裡,一下一下地捋。不會的,他說,我哪兒也不去。

她抬起頭來看他,眼睛溼漉漉的,像湖面上那一層薄薄的水光。真的?

真的。

她笑了,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嘴唇軟軟的,帶著薑茶的溫度。然後又靠回去,繼續看電視。電視裡的笑聲一浪一浪的,外面的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沙沙地響。他忽然覺得這個瞬間好長好長,長得可以裝下他的一輩子。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縮在他懷裡,後背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彼此的心跳。她的呼吸漸漸勻了,長長的,緩緩的,像退潮的海浪。他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個小小的光斑,大概是窗外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的。他看著那個光斑慢慢移動,從這頭挪到那頭,一點一點的,像蝸牛在爬。

豬朋。她翻了個身,面朝著他,眼睛閉著,不知道是醒了還是在說夢話。

晚安。

晚安。

他閉上眼睛。黑暗裡她的呼吸聲就在耳邊,輕輕的,溫熱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福利院的夜晚,大通鋪上睡了七八個孩子,有人磨牙,有人說夢話,他蜷在最靠牆的角落裡,把被子蒙在頭上,等天亮。那時候他總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個很大的房子裡,有很多很多好吃的,有一個人在廚房裡給他煎雞蛋。醒來的時候枕頭溼了一片,他就把枕頭翻過來睡。

後來他就不再做夢了。每天倒頭就睡,睜眼就是天亮,中間黑漆漆一片,什麼也沒有。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不會再做夢了。

但現在他躺在暖和的被子裡,身邊有她平穩的呼吸,有她身上好聞的味道,他覺得這比夢還要好。夢是假的,醒了就沒了,但她是真的,她的手就搭在他的胸口上,溫熱的一小片。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放進自己的掌心裡,合攏手指。她的手真小啊,軟軟的一團,像剛出殼的雛鳥。他把她往懷裡緊了緊,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他睡得很沉很沉。沉到所有的聲音都遠了,雨聲遠了,電視聲遠了,她的呼吸聲也遠了。沉到他的身體一點點變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朵蒲公英,像小時候在操場上吹散的泡泡,飄飄悠悠地往上飛。

他飛過那個有碎花圍裙的廚房,飛過那個有天鵝船的湖,飛過那個黑乎乎的電影院,飛過那把透明的小雛菊傘。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腳下變得越來越小,小成一個個光點,星星一樣散在黑暗裡。

最後他停在半空中,回頭看了看。下面有一個小小的房間,房間裡有一張床,床上躺著兩個人。她蜷在他懷裡,他環著她,姿勢親密又安穩。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鋪在兩個人身上,薄薄的一層銀白。

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一下,轉過身,朝更亮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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