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的槐樹》田豬朋的幻想(2)

作者:柿意執念·2天前

出院那天老李來接他,兩個人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抽了根菸。秋天了,風有點涼,梧桐葉子嘩啦啦地掉,落了一地金黃。

“回去還幹?”老李問。

“幹。”田豬朋說,“不幹能咋的。”

老李沉默地抽完那根菸,把菸屁股摁滅在臺階上。“豬朋,你聽我一句勸,別再扛水泥了。跟工頭說說,換個輕省的活,看個倉庫啥的。”

“看倉庫一個月才幾個錢?”田豬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回去上工。”

他又幹了一年。從四十七歲幹到四十八歲,從能扛一百斤到只能扛五十斤,從一天干十個小時到一天干六個小時。工頭幾次想辭他,老李在旁邊說好話,說豬朋幹了這麼多年沒出過差錯,你讓他走人心就散了。工頭看在老李的面子上留著田豬朋,但工錢扣了三成。

那一年田豬朋回了一次家。母親病了,肺炎,在鎮衛生所輸液。他買了夜裡的火車票,硬座,坐了八個小時,到站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走到家門口,看見院門虛掩著,推門進去,聽見母親在西屋裡咳嗽。

“媽,”他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咳嗽聲停了。“豬朋?”母親的聲音啞著,“你怎麼回來了?”

他走進去,看見母親半靠在床頭,臉色蠟黃,炕桌上放著一碗涼透了的粥。他摸了摸粥碗,冷得像石頭。“怎麼不熱熱再喝?”

“懶得動。”母親說,“你吃了沒?灶臺上有面,我給你下碗麵。”

“你躺著,我自己來。”

他去灶房生火,柴火是潮的,費了好大勁才點著。水開了,他下了把掛麵,臥了個雞蛋,想了想又切了幾片白菜葉子進去。端著面回西屋的時候,母親已經坐起來了,披著棉襖,枯瘦的手攏在袖子裡。

“瘦了。”母親看著他,“在外頭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工地伙食還行。”他把麵碗遞過去,“你趁熱吃。”

母親接過碗,低頭吃了幾口,忽然說:“豬朋,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田豬朋心裡咯噔一下。“沒有。”

“你騙不了我。”母親抬起眼睛看他,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年輕時一樣,“我是你媽。”

田豬朋蹲下來,蹲在炕沿邊上,把臉埋在胳膊裡。他聽見母親放下碗,用那雙枯瘦的手輕輕摸他的頭髮,一下,兩下,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

“沒事,”母親說,“沒事的。”

他的肩膀抖起來,把臉埋得更深了。他不想讓母親看見他的臉,但母親什麼都知道,母親的手順著他的頭髮摸到他的後頸,摸到他的背,那雙手乾枯而溫熱,像秋天的陽光落在身上。

“媽,”他悶著聲音說,“我對不住你。”

“說啥傻話。”母親的手停在他背上,“你是我兒子,有啥對得住對不住的。”

那天晚上他睡在西屋的炕上,母親睡在裡間。半夜他疼醒了,蜷著身子咬住被子角,不敢出聲。他聽見母親在裡間翻身,咳嗽了幾聲,又安靜了。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塊模糊的白。他盯著那塊白,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和母親睡在一個屋裡,半夜被噩夢驚醒,母親就伸手過來拍拍他,哼著不成調的歌謠。

那歌謠他到現在還記得:“小老鼠,上燈臺,偷油吃,下不來……”母親的聲音軟軟的,帶著睡意,拍著他的背,一遍一遍,直到他重新睡過去。

現在他疼得睡不著,卻沒有母親的手伸過來拍他了。他只能自己咬著被子,等那一陣疼痛像潮水一樣退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母親送他到村口,老槐樹已經沒了,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樹樁,年輪一圈一圈的,像一張無聲的嘴。母親站在樹樁旁邊,瘦小得像一片秋天的葉子。

“豬朋,”母親喊住他,“要是幹不動了就回來。家裡有地,餓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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