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禾站在她旁邊,懷裡抱著那棵從陽臺移下來的槐樹。槐樹已經長到一人多高了,樹幹有小孩手腕粗,根鬚從陶盆底部的孔洞裡鑽出來,纏成一團。她把樹盆放在泥地中央,蹲下來用小鏟子開始挖坑。
望夏穿著粉色的棉襖,蹲在旁邊幫忙,小手笨拙地扒拉著土塊。“媽媽,樹要種下去嗎?”
“種下去。”田小禾把坑挖好了,從盆裡小心地把槐樹取出來,抖掉多餘的土,扶著樹幹放進坑裡,“這樣它的根就能往深處紮了,扎得越深,長得越高。”
望夏看著那棵光禿禿的、只剩枝丫的樹被土埋住根部,覺得很神奇。“它什麼時候長葉子?”
“春天。”田小禾用手把土拍實,“春天來了它就發芽了。今年夏天你就能在樹底下玩了。”
望夏高興地圍著剛種好的槐樹轉了兩圈,然後跑去幫陳姨搬花盆。陳姨從自己家帶了幾盆月季和梔子過來,擺在院牆邊上,紅的花苞綠的葉子,在冬天的灰濛濛裡格外顯眼。
槐樹種下去那天氣溫只有三四度,風冷颼颼的,田小禾怕樹凍著,找了塊舊棉布把樹幹裹了一圈,又在根部堆了一層碎稻草。望夏在旁邊看著,把自己的小圍巾摘下來也要給樹圍上,田小禾攔住了,說樹不怕冷,根紮在土裡就暖和了。望夏這才把圍巾重新系回脖子上,但臨走前還是蹲下來對著樹幹吹了一口熱氣:“暖和一點了嗎?”
樹幹黑黢黢的,站著不說話。望夏拍了拍它:“不冷了吧?我明天再來看你。”
那個冬天望夏天天跑去看那棵樹。有時候下雪了,她就蹲在屋簷底下看著雪落在樹枝上,積成薄薄一層白。她把雪從樹枝上拂下來,團成一個小雪球,放在樹根旁邊,說是給樹喝水。田小禾沒攔她,由著她跟樹說話、給樹唱歌、把幼兒園畫的畫貼在樹幹上。
等到春天終於來了,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槐樹冒出了第一顆綠芽,望夏早起蹲在樹底下發現的。她尖著嗓子喊田小禾:“媽媽!媽媽!樹活了!”田小禾從廚房跑出來,棉拖鞋都沒穿好,蹲下來跟女兒一起看那顆米粒大的嫩芽,小得幾乎看不見,但綠瑩瑩的,像一顆嵌在灰黑樹皮上的翡翠珠子。
那天下午田小禾去超市買東西,回來的時候看見望夏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槐樹旁邊,膝蓋上攤著一張紙,正拿蠟筆在上面畫什麼。她走近了一看,紙上畫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樹,樹冠是綠色的波浪線,樹幹下面畫了一個小人,扎著兩根小辮子。
“這是望夏?”田小禾問。
“嗯,這是望夏坐在樹底下。”望夏指著畫上的小人,又指了指旁邊的空白,“這裡還要畫一個人。”
“畫誰?”
“畫姥爺。”望夏握著綠色的蠟筆想了想,“姥爺是什麼樣的?”
田小禾蹲下來,把女兒圈在胳膊裡。“姥爺瘦瘦的,不高,頭髮有點白了,穿灰色的衣服。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條縫。”
望夏埋頭畫了半天,抬頭舉著畫給田小禾看。畫上多了個人,圓圓的臉,眼睛眯成兩條短線,身體是灰色的長條,旁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一看就是照著田小禾寫的——姥爺。
田小禾接過畫看了看,笑了:“畫得真像。”
“那這張畫送給姥爺。”望夏把畫折起來,跑回屋裡翻出一卷透明膠帶,又跑出來,“媽媽,貼在樹幹上行不行?”
“行。”
望夏就踮著腳把那張畫貼在槐樹朝南的那面樹幹上,貼得平平整整的。風把畫紙的一角吹起來,她又摁了摁,膠帶黏住了。她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姥爺,你看,這是你的新家。”
槐樹剛冒芽的枝條在春風裡輕輕搖了搖,像是在點頭。望夏仰著小臉衝樹笑,兩顆門牙剛換過,空缺的地方露出一道黑黑的縫,笑起來顯得格外稚氣。
田小禾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尖酸了。她趕緊抬頭看天,把那股酸勁壓回去。春天的天空是淺淺的藍色,像被水洗過的綢緞,幾縷薄雲飄著,走得慢悠悠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翻新的潮味,有陳姨月季花苞的淡香,有槐樹新芽的青澀氣息,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地底下升上來的暖烘烘的味道。
那是根在往下扎的味道。她想。是她爸、外婆、陳姨的老伴、所有埋進土裡等著春天再來的那些人的味道。它們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沿著槐樹的根鬚往上爬,爬進樹幹,爬進枝條,最後從那顆米粒大的芽尖上溢位來,變成一片亮閃閃的綠色。
那天晚上望夏睡下之後,田小禾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春夜還有點涼,她裹了件棉外套,搬了把藤椅坐在槐樹旁邊。月光照在光禿禿的枝丫上,把那顆新芽照得銀亮亮的,像一顆小小的星星落在了樹枝上。
她仰頭看著那顆芽,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了屋裡睡覺的望夏:“爸,你看見了吧。你外孫女給你畫了張像,貼在你樹上了。你要想看就看,看了別哭啊。”
風從院牆外面溜進來,掠過槐樹的枝頭,新芽顫了顫,像在憋著笑。田小禾也笑了,把外套攏了攏,靠進藤椅裡。頭頂那根枝條上,貼畫的白紙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畫裡那個眯著眼睛的灰衣小人安安靜靜地站在樹皮上,正對著整個春天。
蟬鳴還要等兩三個月才來。但田小禾坐在這個春夜裡,坐在她爸的樹下,心裡已經有了那種燥熱的、等待的勁頭了。像一粒泥土深處的種子,蜷著,攢著力氣,等著夏天的第一場雨把它澆醒。
。聲啪噼的見不聽乎幾、的展舒悄悄下月在芽新樹槐和,響聲碎細的牆院過翻風有只邊耳,睛眼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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