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軍,”她說,“我想把姓改回來。”
劉建軍愣了一下,撓了撓後腦勺:“改成啥?”
“田。”她說,“田小禾。”
劉建軍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行啊,你想改就改。明天去派出所問問手續。”
田小禾看著他,忽然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有一點像外婆。“你不問問為啥?”
“有啥好問的。”劉建軍坐在她旁邊,胳膊搭在她肩上,“那是你的事,你高興就行。”
她把頭靠在丈夫肩窩裡,聞到一股油煙味。劉建軍下午剛跑完最後一單外賣,汗衫領子還溼著。她以前嫌他身上味兒重,現在聞著卻覺得踏實。她把鐵皮盒子抱過來,開啟給他看裡面的照片。
“這是我外婆。”她指著那張辮子照片,“漂亮吧?”
劉建軍看了看:“漂亮,跟你有點像。”
“這是我和外婆,三歲的時候。”她又翻出那張合照,“你看外婆笑得多開心,缺了一顆牙。”
劉建軍“嗯”了一聲,忽然說:“你爸給你留了東西沒?”
田小禾搖搖頭:“他就留了這本字典和這張照片,哦,還有這個。”她從鐵皮盒子最底下摸出那張匯款單存根,“他每年給我打兩百塊錢,我從來沒回過他。這是他最後一年打的,背面寫了生日快樂。”
劉建軍接過存根看了看,疊好還給她。“那你爸還挺惦記你的。”
田小禾沒接話。她把那些照片重新理好放回鐵皮盒子裡,又把盒子放進衣櫃最上層,跟她的冬被放在一起。她關上櫃門的時候手指在櫃門上停了一下,像是隔著木頭摸了摸那些照片。
“建軍,”她說,“我們搬個好點的房子吧。”
“咱哪有錢……”
“我有。”田小禾轉過身來,“我攢了三萬塊錢,再加你攢的,應該夠付個小套一的首付了。我算過,月供三千五,咱倆加把勁能撐住。”
劉建軍睜大了眼睛:“你啥時候攢的三萬?”
“慢慢攢的唄。”田小禾坐在床邊,把腳踩在拖鞋上,“以前我覺得錢要攥在手裡才踏實,捨不得花。現在我明白了,錢花出去了才是自己的,攥在手裡就是一張紙。”
她頓了頓,又說:“我爸一輩子就是攥著,啥都攥著,苦也攥著,病也攥著,連想我都不敢說,就每年打兩百塊錢。我要換個活法,我想住亮堂點的房子,想種一棵樹,想生個孩子,想讓他知道家裡有人在等他。”
劉建軍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只是伸手摟住了她。她感覺到丈夫的肩膀在微微發抖,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燈關了,出租屋陷入黑暗。窗戶外面那堵牆還是擋著光,但田小禾閉上眼睛的時候,眼前卻亮晃晃的,像一片麥田在太陽底下鋪開。她翻了個身,把頭埋進枕頭裡,聞著洗衣粉淡淡的香,忽然覺得很安心。
她想起外婆抱著她拍的那張照片,外婆缺了顆牙,笑得眯起眼睛,那種笑是完完全全的、不摻一點假的。她現在也笑了,在黑暗裡,嘴唇彎起來,無聲地彎起來,像彎彎的月牙。
第二年春天,田小禾搬了家。新房子在城東一個老小區裡,五十來平,朝南,客廳有扇大窗戶,太陽從早照到晚。陽臺上擺了四五個花盆,種了蔥、香菜、薄荷,還有一株她從老家帶回來的小槐樹苗,拇指粗細,插在一箇舊搪瓷盆裡。
搬完家那天下午,她坐在陽臺上曬太陽。三月的太陽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像蓋了一層薄毯子。她把那株槐樹苗端起來看了看,根已經扎穩了,冒出了幾片嫩綠的葉子,小小的,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手。她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葉子,葉子顫了顫,又彈回來。
“長快點啊,”她說,“等你長大了,給你換個大的盆。”
槐樹苗不會說話,只是把葉子攤得更開,貪婪地接著陽光。田小禾把盆子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她想起父親小時候大概也種過什麼,可能種過豆子,可能種過向日葵,趴在院子裡的地上等著發芽,隔一會兒就去刨開土看一眼,被外婆追著打屁股:“種子都讓你折騰死了!”
她笑出了聲。笑完了,她從兜裡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最下面一個存了很久但從未撥過的號碼。號碼備註是“爸”,存了三年了,是她從老李那裡要來的。
。鍵號撥了下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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