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的槐樹》田豬朋的夢3(2)

作者:柿意執念·16小時前

碗是她從老家西屋灶臺上帶回來的,缺了個小口,但洗乾淨了還能用。她把碗端到陽臺上,放在小槐樹苗旁邊,對著那一片嫩綠說:“爸,生日快樂。”

蛋花湯的熱氣在午後的陽光裡嫋嫋升起,帶著紅糖甜膩的味道。風從窗戶吹進來,槐樹苗的葉子輕輕晃了晃,像是在點頭。田小禾坐在旁邊看著那碗湯,看著湯麵漸漸平靜下來,油花聚成一個小小的圓。

她想父親大概從來沒吃過她做的荷包蛋。他這輩子吃過的荷包蛋,都是外婆做的,紅糖水臥兩個,溏心的,甜得發膩。她不知道那個味道,但她可以學著做。明年生日,後年生日,以後的每一個生日,她都要做一碗紅糖荷包蛋,放在這棵槐樹苗旁邊,讓風帶去給他。

太陽慢慢往西挪了,陽臺上的影子拉長了。田小禾靠著椅背,把腳搭在花盆邊沿上,哼起了一首沒調的歌。她哼得很輕,斷斷續續的,像風吹過麥田的聲音。槐樹苗在旁邊聽著,葉子一顫一顫的,也像是在跟著哼。

後來她睡著了。夢裡她站在一條河邊,河面很寬,水是金色的,像融化的太陽。對岸有棵巨大的槐樹,樹蔭鋪天蓋地,底下坐著兩個人,一個梳著辮子的年輕女人,一個駝背瘦小的老太太。她們中間還坐著一個人,中年男人的樣子,穿著灰色的汗衫,正低頭吃一碗冒著熱氣的東西。

田小禾站在河這邊喊了一聲:“外婆!爸!”

那三個人一起抬起頭來。中年男人嘴裡還含著勺子,愣愣地看著她,嘴角沾著一圈糖水。梳辮子的年輕女人笑著朝她招手,缺了一顆牙,笑得眯起了眼睛。老太太站起身來,朝著河面走了幾步,伸出一隻乾枯的手。

“小禾,”老太太的聲音穿過河面,輕輕的,像風吹過來的,“你來了。”

田小禾想跨進河裡,但河水是燙的,燙得像剛燒開的水。她站在岸邊,看著河那邊的三個人,眼淚嘩地湧出來。

“爸!”她朝那個中年男人喊,“荷包蛋好吃嗎?”

中年男人把勺子從嘴裡拿下來,咂了咂嘴,臉上的表情先是愣的,然後慢慢地笑起來,笑得眼角皺起一堆褶子。“好吃,”他說,“甜。”

“那明年還給你做!”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旁邊的老太太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像摸一個小孩子那樣。梳辮子的年輕女人也站起來,走到他另一邊,三個人並排站在河對岸的槐樹底下,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斑斑駁駁的,像碎金子灑了一地。

田小禾還在哭,但哭的時候嘴角是彎的。她站在河這邊,看著對岸的人一點一點模糊了,變成金色的光斑,融進河水裡,融進陽光裡,融進槐樹葉子的沙沙聲裡。

“小禾,”聲音又從河面飄過來,這回分不清是誰說的,可能是外婆,可能是父親,也可能是那個梳辮子的年輕女人,“回去吧。路還長。”

她點了點頭,轉過身去。身後是另一片田野,比她來的時候更寬闊、更明亮,麥子已經熟透了,金燦燦地鋪到天邊。她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麥稈在腳下軟軟的,像是踩在雲上。

風從背後吹來,帶來一陣隱約的荷包蛋的香氣,甜的,紅糖水的味道。她沒回頭,但步子邁得更穩了。

她走著走著,發現自己不再哭了。臉上乾乾的,皮膚被太陽曬得發暖。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一粒乾癟的槐樹種子,棕黑色的,皺巴巴的,像一枚微縮的心臟。

她握緊那顆種子,感覺到它在她掌心微微發熱。前面是無邊無際的麥田,金色的波浪在風中翻湧著,翻湧著,一直翻到天的盡頭。

田小禾把那顆種子揣回口袋,大步走進了麥田深處。身後的蟬鳴在某個看不見的枝頭上炸開了,一聲接一聲,鋪天蓋地的,像一場金色的雨。

她迎著那場雨走進去,身上落滿了聲音。那些聲音鑽進她的頭髮裡,鑽進她的衣領裡,鑽進她的耳朵裡,在她身體裡找到了一個窩,安安靜靜地住了下來。

她知道,從此以後,每一個夏天都會在她心裡響起來。再也不會停了。

日子像流水一樣往前淌。春去秋來,陽臺上那株槐樹苗已經長到了齊腰高。田小禾給它換了個大陶盆,每天澆水,隔兩週施一次薄肥。葉子從最初的幾片變成密密匝匝的一蓬,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像外婆在老屋裡翻舊衣服的聲音。

劉建軍有時候下班回來早,就搬個小凳子坐在槐樹旁邊抽菸。他不抽多,一天兩根,一根早上出門前抽,一根晚上回來抽。煙霧嫋嫋地升上去,被槐樹葉子攔住,散了,又聚起來。

“你說這樹能長大嗎?”劉建軍有一次問。

“能。”田小禾在廚房裡切菜,頭也不回,“槐樹好活,只要根扎住了,給點陽光就瘋長。”

“那等它長成大樹了,咱這陽臺可裝不下。”

“那就換個帶院子的房子。”田小禾把菜倒進油鍋裡,滋啦一聲響,“到時候把樹種在院子裡,夏天還能在底下乘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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