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的槐樹》田豬朋的夢(1)

作者:柿意執念·5小時前

那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甜的荷包蛋。後來他再也沒吃過那麼甜的雞蛋了。後來他在工地上吃飯,白菜燉粉條,油星子浮著,沒有荷包蛋,沒有紅糖水,沒有人在旁邊看著他吃。

他把煙盒捏扁了,扔出去。煙盒在夜色裡劃出一道弧線,落進工地的碎石堆裡。

“媽,”他對著空蕩蕩的工地喊了一聲,聲音被風吹散了,碎成幾片,“媽。”

沒人應他。風還在吹,塔吊的影子黑黢黢地趴在地上,像一隻巨大的、沉默的獸。

田豬朋的幻想在第五天傍晚有了新的進展。療養艙裡的馬爾地夫海水忽然退去了,阿爾卑斯的雪也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從未見過但莫名熟悉的場景——一座灰撲撲的縣城,街道兩旁是梧桐樹,葉子落了大半,鋪了一地。

他走在街上,穿著億萬富翁的絲綢襯衫,但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鞋底磨得薄了,硌著石子路。街上沒什麼人,幾家店鋪亮著昏黃的燈,賣雜貨的、修鞋的、剃頭的,都是些早就從現實中消失的行當。田豬朋知道這是夢,療養艙裡的小周護士說過,進入深度睡眠後虛擬系統會生成一些潛意識影像,讓他不要害怕。

他不害怕。他甚至有點高興。這條街他認識,是縣城的老街,母親帶他來過。那年他十三歲,考了全鄉第一,母親說要獎勵他,帶他進了一趟城。他們在老街吃了一碗餛飩,肉餡的,湯裡撒了紫菜和蝦皮,鮮得他差點把舌頭吞下去。母親自己沒吃,就坐在對面看著他,笑眯眯的。

“好吃不?”母親問。

“好吃!”他埋頭喝湯,燙得直吸溜,“媽你也吃。”

“媽不餓。”母親說,“你吃。”

他信了。他吃完了那碗餛飩,連湯帶水喝得乾乾淨淨,然後心滿意足地跟著母親逛了半條街。母親給他買了一支鉛筆,帶橡皮頭的那種,比學校發的禿鉛筆好使多了。他把鉛筆攥在手裡,一路都沒鬆開。

現在他站在那家餛飩鋪子門口,鋪子還在,門板卸了一半,裡面熱氣騰騰的。一個佝僂的身影在灶臺後面忙活,田豬朋走進去,發現那是母親,比記憶裡年輕些,頭髮還沒全白,繫著一條藍布圍裙。

“一碗餛飩?”母親頭也不抬地問。

“媽。”田豬朋喊了一聲。

母親抬起頭,看了看他,笑了。“喲,豬朋來了。坐,媽給你下餛飩。”

他坐下來,木頭的長條凳有點晃,但他坐得很穩。母親在灶臺前忙活,從鍋裡舀起一勺滾水澆在碗裡,紫菜和蝦皮在沸水裡舒展開,香氣飄過來。然後是餛飩,一個一個白胖胖地浮上來,母親用漏勺盛進碗裡,撒上蔥花,端到他面前。

“小心燙。”母親說,在他對面坐下來,像很多年前那樣看著他。

餛飩冒著熱氣,田豬朋低頭吃了一口,燙得直吸溜。肉餡的,湯裡撒了紫菜和蝦皮,鮮得跟他記憶裡一模一樣。

“好吃不?”母親問。

“好吃。”他說,聲音有點抖。

“好吃就多吃點。”母親笑眯眯的。

他低頭吃餛飩,吃著吃著,眼淚掉進碗裡,混在湯裡看不出來。他不敢抬頭,怕母親看見了又要說他:“男孩子家家的,哭什麼哭。”但他知道母親看見了,母親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把他面前的醋碟往他那邊推了推。

“加點醋,解膩。”

他加了兩滴醋,酸味混進湯裡,更香了。他埋頭把一碗餛飩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完了,碗底乾乾淨淨,像洗過一樣。

“媽,”他放下碗,終於抬起頭,“你……你還好嗎?”

母親笑著看他:“好啊,有啥不好的。你呢?在外頭好不好?”

“好。”他說,“都好。”

“那就好。”母親站起來收碗,“天不早了,回去吧。你還有事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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