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在他身後一寸一寸地碎掉了,像被風吹散的紙灰。梧桐樹、雜貨鋪、修鞋攤,都在消融,變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斑。田豬朋走在光斑中間,解放鞋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曬熱的麥秸上。
他走啊走,走進一片無邊無際的麥田。麥子熟了,金黃金黃的,風一吹就掀起波浪。他站在麥浪中間,覺得自己又變成了那個偷雞蛋的少年,趴在稻草堆裡,聞著乾草和雞糞的味道,等著母親喊他回家。
“豬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幾層紗布。“豬朋——回家吃飯了——”
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來了”,但嗓子啞著,發不出聲音。麥浪湧過來,金黃的穗子擦過他的臉,癢癢的。他聽見蟬鳴,密密麻麻的,從四面八方湧來,灌滿他的耳朵。
他閉上眼睛,躺進了麥田裡。麥稈在他身下鋪成一張柔軟的床,陽光暖烘烘地照著他,照進他的骨頭裡,把那顆釘在肝區的釘子融化了。他覺得自己在往上飄,飄過麥田,飄過老槐樹的樹樁,飄過工地的塔吊和水泥堆,飄過那條灰撲撲的老街。
“田先生?田先生?”小周護士的聲音忽遠忽近,“您的心率在下降,田先生?”
他不想回答。他正忙著聽那些蟬鳴,一聲一聲,撕心裂肺的,拼命地叫。他想,要是能重活一回,他也要這樣叫。管他好聽不好聽,管他有沒有人聽,先把那口氣從胸腔裡擠出來,變成聲音,變成活著的證據。
但他沒有力氣叫了。他攢了五十三年的力氣,早就在一袋一袋水泥裡耗盡了。不過沒關係,他至少還能聽。聽那些知了替他叫,替他喊,替他把憋了一輩子的話都喊出來。
蟬鳴越來越響,響得像要把天都掀翻了。田豬朋在響亮的蟬鳴裡,輕輕撥出了最後一口氣。
那口氣從療養艙的縫隙裡逸出去,飄過虛擬的阿爾卑斯山和馬爾地夫的海,飄過母親餛飩鋪子的熱氣,飄過老槐樹光禿禿的樹樁,最後落在某個夏天正午的稻草堆上。稻草堆裡有個小孩,懷裡揣著兩個熱乎乎的雞蛋,聽見母親在外面喊:“豬朋!豬朋你出來!媽不打你了!”
小孩縮在稻草深處,憋著笑。蟬鳴震耳欲聾,陽光從稻草縫隙裡漏進來,金燦燦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他知道,只要他不出去,那個夏天就永遠不會結束。
小周護士在療養艙外站了很久。螢幕上的生命體徵曲線變成了一條直線,筆直地橫在那裡,像一道沉默的邊界。她沒有立刻按呼叫鈴,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田先生還沒走遠。她看見他的嘴角有一點極淡的弧度,那是一個她從未在這張臉上見過的表情——鬆弛的、坦然的,甚至帶著一點狡黠,像一個偷到了糖的孩子。
值班醫生來了,宣佈了死亡時間。助手們開始按照流程處理後續事宜,拔管子、關裝置、記錄資料。療養艙的透明艙蓋緩緩升起,虛擬景觀同時熄滅,阿爾卑斯的雪和馬爾地夫的海同時消失,只剩下冷白色的醫療燈光打在田豬朋的臉上,把他最後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小周護士站在一旁看著,忽然覺得田先生長得有點像她爺爺。她爺爺也是這個年紀走的,也是肝癌,也是瘦成一把骨頭,最後那幾天連粥都咽不下去。她爺爺走之前那天晚上,忽然有了精神,跟她說想吃荷包蛋。她去廚房煎了兩個,端回來的時候爺爺已經睡著了,再也沒醒過來。
她那時候不知道,那叫回光返照。現在她看著田豬朋臉上那個淺淡的笑意,忽然想,是不是每個人走之前都會看見自己想看見的東西?爺爺看見了荷包蛋,田先生看見了什麼?
田豬朋的遺囑是在他死前三天簽署的,兩千億資產全部捐給了肝癌研究基金會。新聞發出去之後,網上吵翻了天。有人誇他是大善人,有人罵他是作秀,還有人扒出他以前在工地搬磚的照片,說這絕對是炒作團隊精心設計的劇本,一個億萬富翁怎麼可能在工地上幹二十年。
真正的工地,在城南那片正在拆遷的舊工業區裡。鐵皮工棚還在,但已經空了,工頭帶著剩下的人搬到新工地去了,只有老李還住在那兒。老李的腰徹底壞了,幹不動重活,工頭給了他一筆遣散費,讓他回老家去。老李說再待幾天,收拾收拾東西。
那天傍晚老李正蹲在工棚門口抽菸,忽然看見一輛黑色轎車拐進了工地。車停在工棚前面,下來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請問是李國富先生嗎?”年輕人問。
老李站起來,腰疼得他齜了齜牙。“我是。”
“我是田豬朋先生的遺囑執行律師,”年輕人遞上名片,“田先生在遺囑裡給您留了一筆錢,請您簽收。”
老李愣住了,菸屁股從嘴角掉下來,落在鞋面上。“多少錢?”
年輕人說了個數。老李又愣住了,這回愣得更久。那個數夠他在老家蓋一棟小樓,夠他閨女讀完大學還有剩。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堵了一團什麼,半天才擠出一句:“他哪來那麼多錢?”
“田先生生前的投資,”律師說,“具體細節我不便透露。這是支票,您收好。”
老李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片,手抖得像篩糠。他低頭看著支票上那一串零,覺得眼前有點花。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支票染成暖融融的金色。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晚上,田豬朋躺在旁邊的鋪位上問:“老李,你說知了在地底下十七年就為了叫一個夏天,值嗎?”
他那時候說:“值不值,那也得叫啊。”
現在他想,田豬朋那一聲,終究是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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