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
又過了幾日，鋪子的事漸漸有了眉目。這晚，承祖又被老太太抱去了裡屋，屋裡只剩阿貴和柳如煙兩個人。
柳如煙拿著件新做的細布汗衫，讓阿貴試試，大小剛剛好，阿貴很滿意。攤開炕上的被子，輕聲開口：“當家的，張掌櫃和振軒哥肯幫忙，我心裡踏實多了。可有些話，我憋了一晚上，不吐不快。”
“你說。”阿貴將汗衫脫下，往炕沿挪了挪。
柳如煙坐在他身側，低著頭，兩隻手不停搓著：“你讓福根去了縣城，店裡是有人支應了，可家裡酒坊誰盯著？你本來就沒日沒夜的，再要顧兩頭，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還有，縣城專店一開口就是兩百壇，加上醉仙居原先的五十壇，一個月二百五十壇……當家的，這數字我聽都聽得心慌，你哪來那麼多力氣去釀？”
阿貴苦笑了一聲，伸手撓了撓頭：“媳婦，不瞞你說，為了這二百五十壇，我這會兒真覺得自己有點二百五了。當時在醉仙居，腦子一熱就應承下來，現在想想，是我想得簡單了。”
柳如煙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伸手輕輕戳了一下他的腦門：“知道二百五，白天怎麼不跟張老闆多核計核計？”
“核計啥？”阿貴坐直了身子，眼神重新亮起來，“答應了就得做到！媳婦，這二百五十壇，我就是累脫一層皮，也得給他釀出來。這是咱焦家酒坊的招牌，少一罈，人家都覺得咱沒底氣，站不住腳。”
“你有這骨氣是好事，可光嘴上說不成啊……”柳如煙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我幫你琢磨了，那邊鋪子還要裝修、辦證，真正開門營生也是三、五個月後的事了。這段時間，咱得把酒坊核計核計，不然到時候拿啥給人家？”
阿貴眼睛一亮，一頓足：“對！我明天就核計去！配方、手藝都是現成的，大不了再建兩個大點的酒池，添兩口蒸餾灶臺就行。酒坊裡我讓順子盯著，劉全他弟弟，原先就跟著學，對工藝門兒清，讓他管事，出不了岔子。記賬的事，劉全還能幫襯幫襯，用不了兩個月就能上手。或者招個識文斷字的也行。”
“那王大龍呢？”
“大龍那憨貨，最近跑斷了腿，這次得給他漲點工錢，再配個機靈的小夥計……”
“那酒坊得加人手，要不問問福根，讓他幫著再招五六個能幹的，最好是認字會算的，工錢多點沒問題。這樣一來，二百五十壇，定能幹出來！”柳如煙仰著頭，滿眼期盼地看向阿貴。
見她頭頭是道的樣子，阿貴有些錯愕，既心疼又驕傲。
柳如煙輕輕靠在他肩上，低聲道：“當家的，都決定了，那就放手幹。只是你別太拼命，家裡有我，咱娘也能搭把手，你千萬別把自己累垮了。”
阿貴攬住她的肩膀，心裡踏實極了：“等縣城的鋪子上了正軌，賺了錢，咱就把那鋪子盤下來，以後留給承祖打理。咱倆回大院來，坐在葡萄架下，喝茶聊天看日落。”
柳如煙望著他，笑了笑，半晌才輕聲說：“你想得美。你知道娘今晚為啥又把承祖抱過去睡嗎？”
“為啥？”
“她說……說承祖一個人不好玩，讓咱們快點給他添一個伴。”
阿貴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心頭一熱。他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那隻手白皙溫軟，透著讓人安心的暖意。
“媳婦……”他聲音低了下來，“娘說得對。咱們……是該抓緊了。”
柳如煙沒躲，只是輕輕靠過來，臉貼著他溫熱的胸膛。阿貴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嗅著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只覺白日里那些“二百五”的愁緒，此刻都化作了繞指柔。
柳如煙聽著他急促的心跳，輕聲道：“當家的，明兒還要早起呢……”
“嗯，不礙事。”阿貴騰地跨了上去，聲音悶悶的，“有你在，我……我就渾身是勁。”
柳如煙不再言語，只往他懷裡縮了縮，唇角含著笑。這炕上沒有了承祖的咿呀聲，倒顯得兩人的心跳格外清晰，一聲一聲，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去。
只是第二天清晨，當阿貴扶著痠痛的腰、頂著黑眼圈推開房門時，迎面撞上的，卻是老太太似笑非笑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