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休息日不休息。
別人休息日睡覺、打遊戲、約朋友吃飯。林昭窩在出租屋裡，對著手機備忘錄敲資料，桌上放著一杯涼透的白開水，從早上九點敲到下午兩點，中間只站起來上了一次廁所。
她不是學統計的，但新聞系教過她怎麼處理資訊源（交叉驗證，找出矛盾，順著矛盾挖下去。這些本事本來是用來寫調查報道的，現在用來查外賣平臺。老師要是知道，大概會氣得拍桌子）名牌大學新聞系的高材生，不去跑新聞，跑起了外賣平臺的資料。
近三個月，她記下了站點白板上每一次更新的資料。別人看白板只看自己排第幾，她看的是趨勢。超時率從12%漲到17%，差評率從8%漲到10%。可人均收入從每月七千二降到了六千一，降了百分之十五。
她把這些資料畫在一張草稿紙上，橫軸是月份，縱軸是百分比，三條線絞在一起——超時率和差評率往上走，收入線往下走，形成一個大叉。
活幹得更多，錢掙得更少，挨的罵更兇。
這不正常。但光說“不正常”沒用，她得搞清楚不正常在哪、誰在讓它不正常。系統不會無緣無故調引數，引數背後是人。
她需要更多資料。
——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老鄭。
老鄭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敲月度報表，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邊放著一杯濃茶。
“你要站點運營資料？幹什麼用？”
“我自己看看。”
“看什麼？”
“配送費的資料。”
老鄭把眼鏡摘下來，盯著她看了好幾秒。他當了這麼多年站長，什麼騎手沒見過——偷懶的、耍滑的、惹事的、幹兩天就跑的，一眼就能看穿。可林昭他看不穿。這個女人不偷懶不耍滑不惹事，可眼睛裡有一股勁兒，不是蠻勁，是那種“我知道自己要幹什麼”的勁，安安安靜但一旦咬住就不鬆口。這種勁他當偵察兵的時候見過，在新兵裡最不起眼的那個，訓練時一聲不吭，上了演習場卻能把老班長都幹懵。
“你看完刪掉。”老鄭拉出隨身碟，拷了一份檔案給她，聲音壓低了，“這東西出了這個門，不是我給你的。你明白嗎？”
“明白。”
林昭接過隨身碟的時候，老鄭又叫住她：“小林。”
“嗯？”
“別害了自己。”
林昭停了一下，點了點頭，走了。
——
資料比她想的還難看。
林昭把檔案導到手機上，縮在出租屋的床上，一個表格一個表格地啃。房東家的WiFi訊號差，圖表載入得慢，她就先看文字部分，遇到圖表就等，加載出來了再截圖儲存。
最關鍵的一組資料是配送費。
平臺向顧客收的配送費，三個月前每單4.5元，現在漲到了6.5元，漲了兩塊。可平臺給站點的配送費分成，三個月前每單3.8元，現在降到了3.2元，降了六毛。
顧客多付了兩塊，騎手少拿了六毛，中間憑空多出兩塊六的差價——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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