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衍的房間在電臺樓最底層，沒有窗，只有一盞鎢絲燈懸在頭頂，燈罩積了灰，光暈發黃。他沒開空調，鐵皮櫃裡堆著拆開的電臺、斷線、銅圈，還有半瓶醫用酒精，瓶身貼著“妹妹用剩”的標籤。
沈昭推門時，他正用鑷子夾著一根銅線，往一箇舊式摩爾斯解碼器的線圈上纏。那機器是五十年代的，外殼鏽得發黑，旋鈕缺了兩個，接線口裸露著銅芯。
“你真要這麼做？”她問。
趙衍沒抬頭。“你帶血樣了嗎？”
她從軍裝內袋掏出一個錫紙包，裡面是三滴血，凝在棉絮上——是林寒昨晚在哨所留下的，她趁他換衣時，用鑷子從他左肩擦傷處取的。
趙衍看了一眼，沒接。“不夠。要活人的神經脈衝。得是自願的。”
他放下鑷子，從抽屜裡取出一把手術刀。刀刃薄，泛著冷光，刀柄纏著褪色的藍布條——和他妹妹生前用的一模一樣。
“我妹妹死前，也這樣校過一次。”他說。
沈昭沒動。她看見他左手無名指，指甲縫裡還沾著去年冬天的凍瘡痂。
“你妹妹……”她開口。
“沒死。”他打斷，聲音還是結巴，但比平時快，“她被關在第七號地下庫。他們說她瘋了，忘了自己是誰。可我知道，她記得夜鶯的調子。”
他把刀貼在左手無名指根部，指節繃緊，皮膚泛白。
“你不是第一個為真相斷指的人。”他說。
刀落。
血濺在銅線圈上，滋了一聲，像水滴進熱油。沒有慘叫，沒有抽氣。他只是把斷指輕輕放在解碼器的感應槽裡，血順著銅絲滲進線圈，像墨跡洇進宣紙。
沈昭胃裡翻了一下。她沒吐，也沒移開眼。她盯著那截斷指，指甲還留著一道淺痕——是她去年在訓練場幫趙衍修電臺時，他用鉛筆頭給她刻的“Z”。
“你妹妹……叫什麼？”她問。
“趙知秋。”他答，聲音平靜得像在報編號，“她死在‘黑鴉行動’那天。軍情局說她叛變，偷了密碼本。可她連字都認不全。”
他用紗布纏住斷口，動作熟練，像做過千百遍。血滲出來，染紅了布，他也不換。
“校準好了。”他說，“你放電碼進去。”
沈昭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從林寒鐵盒裡偷出的磁片——上面是三段加密音訊，她一直沒敢放給任何人聽。
她把磁片插進機器。
趙衍按下啟動鍵。
機器嗡了一聲，像老式收音機調頻。接著，一陣沙沙聲，然後——
一個童謠。
輕，慢，像哄孩子入睡。
“月光光，照河床，
夜鶯不飛，只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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