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氣出奇的平靜。可配上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和手裡的棍子，錢春花莫名打了個冷戰。
圍觀的家長自動讓開一個小圈子。
許母坐在地上，指著徐丹破口大罵：“大傢伙看看，就是這個毒婦！她打大伯嫂，還要打婆婆！你要遭雷劈啊！”
有幾個熱心的女家長看不下去，勸道：“大妹子，有什麼話好好說。大人之間有過節，別拿孩子出氣，畢竟是孩子的親奶奶，血濃於水啊。”
“親奶奶？”
徐丹笑了。她走到那幾個勸話的人面前。
“哪家的親奶奶，在兒媳婦生下女孩的當天，趁著兒媳婦坐月子，要把女娃裝進尿盆溺死？”
“哪家的親奶奶，扣了兒子買救命藥的錢，眼睜睜看著親生兒子斷氣？”
人群一下子鴉雀無聲。剛才勸話的女家長臉色一紅，往後縮了縮。
徐丹轉身，走到錢春花面前。錢春花顧不上疼，下意識往後爬。
“你們昨天在軍區大門鬧不夠，今天跑來學校堵人。為的什麼，當別人是傻子？”徐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許志剛結婚，女方要一百塊彩禮，外加一輛飛鴿腳踏車。你們拿不出。鎮子西頭的那個瘸子王二麻子，連生了西個閨女沒兒子，到處打聽說願意出八十塊錢買個全須全尾的男孩過繼。錢春花，這買賣你是不是己經跟人家談好了？交貨日子快到了吧？”
此話一齣，人群炸開了鍋。
八十年代初，賣兒賣女的事在偏遠窮鄉僻壤不是沒有。但擺到明面上來，賣親侄子換彩禮，那是戳斷脊樑骨的惡行。
“你血口噴人！”錢春花臉色慘白，結結巴巴地反駁，“老孃撕爛你的嘴！我是為了老許家留後！”
“留後？”徐丹一把拽過大寶的手臂，“大寶十歲，能下地割麥子，能挑半桶水。二寶七歲，能打豬草。你們不要那三個小的，只要大寶二寶，圖的什麼？圖他們能幹活，能換錢。扒皮抽筋的事，你們許家幹得還少嗎！”
許母見謊言被拆穿，索性撒起潑來。她往地上一躺，雙腿亂蹬，扯開衣領號喪：“我不活了！兒媳婦逼死婆婆了！解放軍打死老百姓了！”
楊校長這時候分開人群走出來。他揹著手，眉頭擰成個疙瘩。
“這裡是學校！在幹什麼！”
“楊校長。”徐丹把擀麵杖靠在腿邊，從衣服內兜裡掏出一個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本子，“這是我的戶口本。斷親書昨天軍區首長己經看過了，上面有大隊書記的章。孩子們全改姓了徐。從法律上講，我們跟下河村許家沒有任何關係。今天他們當街搶奪學童，屬於拐賣人口。請校長幫忙借一下學校的電話，我報公安。”
聽到“報公安”和“拐賣人口”，錢春花的哭聲戛然而止。
昨天的哨兵己經夠嚇人了，今天真要被抓進局子，吃牢飯的滋味她可不敢嘗。
許母骨碌一下爬起來，拉著錢春花的手臂往外拽。
“你個絕戶頭！你不得好死！”許母一邊跑還不忘回頭放狠話，“沒男人的寡婦，你帶著五個拖油瓶，我看你能過出什麼人樣來！早晚餓死街頭！”
兩人連滾帶爬地擠出人群，順著大路往鎮子方向狂奔，連掉在地上的破布鞋都沒敢回頭撿。
鬧劇收場。
風吹過樹梢，捲起一地黃葉。
楊校長看了看徐丹，又看了看兩個孩子，嘆了口氣：“徐丹同志，大人的糾紛處理好，別影響孩子上學。回去吧。”
家長們漸漸散去，臨走前看徐丹的眼神變了。原本那些鄙夷和猜疑，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打量。敢和吃人的婆家當街翻臉、掄棍子護犢子的女人，不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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