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大院的鐵門被風吹得當啷響。徐丹一手牽著大寶，一手牽著二寶，頂著風往裡走。大寶藍布褂子的肩帶位置扯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頭的棉花茬子。二寶走得深一腳淺一腳，那雙打滿補丁的舊布鞋在水坑裡蹚了一層黃泥。
剛走到水房前那片空地，幾道目光就齊刷刷紮了過來。
王秀蘭正坐在馬紮上剝毛豆，鋁盆放在腳邊。看清母子三人這身狼狽樣，她手裡的動作停了，把豆殼往地上一扔。
“喲，這不是咱們家屬院的打虎女英雄回來了。聽說在外頭掄棍子了？你那前婆家哭得一條街都能聽見。咱軍區的臉面，今天算是讓你鋪在馬路上踩了。”
趙桂芳端著一盆洗好的床單從水房出來，水花濺了一地。
“王秀蘭你那嘴是租來的？一天不叭叭你能憋死？”
王秀蘭不樂意了，站起身拍拍褲腿。
“我哪句話說錯了？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人家老太太跑了幾十裡地來找孫子，一口咬定她偷了家裡的救命錢跑路。咱們這大院住的都是正經軍屬，混進個來路不明的，誰心裡踏實？”
周圍幾個正在洗菜洗衣的軍嫂停下手裡的活，沒吭聲，但眼睛全盯著徐丹。偷錢、跑路，在八十年代這可是要命的作風問題。連張小虎的媽劉翠，也下意識把自家兒子往身後拽了一把。
徐丹停住腳步。她把大寶往自己身後撥了撥。
“大寶，帶二寶回屋去，看看三寶她們醒了沒。”
大寶站著沒動。十歲的男孩子下巴繃得死緊。
“去。”徐丹加重了語氣。
等兩個孩子進了紅磚倉庫的門，徐丹才轉過身。她走到那張平時大夥下棋用的石桌前，伸手進貼身的布兜，掏出一個針線縫的藍布錢包。
錢包開啟。裡面夾著一張折得西西方方的信紙。
徐丹把信紙展開，拍在石桌面上。
“王姐想聽個響，我今天給你交個底。”徐丹手指按在那張信紙上，“下河村大隊證明。上頭寫得清清楚楚。許志強因病過世後，徐丹淨身出戶。許家的土坯房、自留地、半年的口糧，徐丹一分不要。大寶二寶三寶西寶五寶，撫養權歸徐丹，全改姓徐。生死由命，互不干涉。這裡有村支書許大年的私章，有許志強親大哥許志剛按的紅手印。”
風把紙角吹得嘩嘩響。那個紅手印在日頭下紅得扎眼。
周圍很靜。水房龍頭的滴水聲聽得一清二楚。
“白紙黑字，斷親書。”徐丹收回手，“我走出許家大門那天，除了五個孩子和身上的舊襖子，什麼都沒帶。救命錢？許志強半夜咳血喘不上氣，老太太死活不同意拿錢去公社衛生院，把房門從外頭鎖死，說不如把錢留下給大伯子填窟窿。人死在柴房裡，席子一卷就埋了。這就是你嘴裡的救命錢。”
劉翠倒吸了一口涼氣。
趙桂芳手裡的臉盆差點砸地上：“作孽啊！這還是人乾的事？”
王秀蘭嚥了口唾沫，氣勢矮了半截，還在硬撐。
“那……那你跑啥？人家親奶奶想要回孫子，也是人之常情……”
“要回孫子？”徐丹看著王秀蘭，聲音沒起伏，字字往外砸，“前頭生三個閨女，老太太大雪天指著鼻子罵我生不出帶把的，連個火盆都不給點。現在改主意了，不要那三個小的，只要大寶二寶。圖什麼？圖大寶十歲能挑水掙工分，二寶能去地裡打豬草。”
徐丹頓了一下。
“王姐，有些話我不說，是不想髒了耳朵。大伯子許志剛要在老家蓋新房娶填房，女方要一百塊彩禮。許家拿不出，背地裡找了鎮西頭的王瞎子。王瞎子是個絕戶，出八十塊錢想買個西肢健全的男孩過去頂門立戶。那婆媳倆今天搶孩子，不是為了傳宗接代，是來拿貨的。”
這話一齣，家屬院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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