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字。他臉一紅要撕,旁邊的人把紙按住,拿筆在
“鍋”
字上畫了個圈,說錯得有意思,留著吧。那頁紙到底沒捨得撕。
賬的事到此收了口。細賬照舊摺好,送進內室入冊;報到外頭的,只剩一句:都對得上。總表的封皮上,瑪琪照例落了批註,照樣簡短:一行字,落完筆就起身。
單子往旁邊一挪,籌備的進度接著上桌。
各口照單報:美術的景搭到了七成,木工收了尾,漆工進場。
動作隊的訓練進了場,清早一場,天黑前一場,報的是天數,不是招式,走廊裡隔一陣能聽見隊裡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落得齊整。
特效那頭,第一批鏡頭過了眼,看的時候屋裡沒人說話,看完燈一亮,有人抬手要鼓掌,管事的擺擺手:
“還早呢,這只是一批,後頭還有得磨。”
說的是實話,屋裡也沒人洩氣;
這批歸了檔,下一批的日程就往前挪了一格。
特效口的續約,是散會前籤的。挖角的風聲過了小半年,對面又來過兩回,價碼一回比一回高;
這頭沒人挪窩,反倒是續約的紙,一張一張自己送了上來。領頭簽字那天落著小雨,他簽完把筆遞回來:“王導,牆砌了一半,手底下人有活兒,不想走了。”
王井把約書合上:“不是不想走
是牆裡頭長東西。往後誰再來挖,先讓他看牆。”
進度表的末一欄管著日子,大半還空著,只有開春的位置上,不知誰先用鉛筆寫了兩個字:三月。
唸到這欄,唸的人把聲音放得平,不多不少,就這兩個字;瑪琪伸手把表挪近了些,拿鉛筆沿著那兩個字輕輕描了一描,描完擱下筆,把表推回原處。
屋裡的人都看見了,誰也沒接話。
這一世的日子是用鉛筆寫的,淺得幾乎看不見,卻沒人打算改。
桌角還壓著一張單子,是金鏞劇第二部的籌備單,跟進度表並排壓在一處,紙角對著紙角;籌備單上只有綱目,沒有名字,照老規矩,先看基本功。
選人的事有人報了一句,說擬交給下面先過第一輪;他聽完沒有添話,只點了下頭。
再往下,是一頁漂亮國來的傳真,喬森的字照舊省著用:那邊的班底排定了,棚期落了格,一切按表走;短的傳真最省事,一眼看完,點位都在格子裡。
一天的事報完,會就散了。四摞冊子收進櫃裡,表上那格描過鉛筆的日子,還留在原處。
傍晚,京城的電話到了。接電話的是王馨。她說家裡都利索了:葡萄下了架,葉子落了,藤架現出了骨架;外公前天把架下那把竹椅收了,說晚晌一涼,坐不住了。
她笑,說那隻貓不情願,蹲在原先擺椅子的地方,一等就是一下午;衚衕裡的落葉厚,掃了三天才見著地皮。
她說著說著又笑,說外公如今看天氣預報比看戲還上心,一說明天有雨,早早把盆盆罐罐擺到簷下接水。他問外公身子可好。
那頭說好著呢,飯量沒減,就是念叨,說今年入秋乾脆,該下幾場雨才好。臨了,她壓低了點聲,說外公讓她帶一句話,一個字不許改。說完她學外公的調子,一字一頓地念:“該收的收該種的種。”
唸完她自己先笑了,說這差事她練了三遍,比念課文還認真呢。他握著聽筒,應了一聲:“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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