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奇案錄》西市命案(四)(2)

作者:行也遲遲·14小時前

可那孩子不做聲,甚至連眼睛都不曾眨過。

“我們家小柱子是個痴兒。”程芸在她耳邊哽咽著說,“三歲的時候發了高燒不見好,糊里糊塗吃了藥之後就成了痴兒,公爹說是大夫開錯了藥方子,可大夫硬說是孩子腦子燒壞了,任是宮裡的太醫也治不好。這麼多年,也不指望他能進學堂讀書了,能聽明白自己的名字都是謝天謝地。你問他是誰給的匣子,他壓根就聽不懂。恐怕是那殺千刀的就站在面前他也不認得。”

環望四顧,眼前的怯生生的孩子,身邊抽泣的婦人,以及裡屋裡傳來的陣陣淺淡的藥味,無望的日子剝離著斑斑落落的土牆。梧桐樹參天高大,焦黃的葉子迎風搖擺,將這一家子渲染地未免太過慘淡,不無唏噓。

十樂撿起一片落葉,上面的脈絡依然清晰可見,只是難見當初青蔥顏色。她三兩下撕成一隻土黃色的小貓模樣,小柱子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些光彩,他抿著嘴,眼睛看向程芸,極力剋制住內心的喜悅,見母親點點頭,他才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片葉子,跑開了。

十樂整理了思緒,問道:“家中無緣無故收到裝有木屑的匣子,看來是有人存心報覆,你們近來可得罪了什麼人?”

程芸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們雖然來長安十多年了,可我相公這個樣子,鮮少出門,我就在家照顧他,與鄰里也很少碰面,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總之是各過各的,少有來往。至於我公爹——”面對已經去世的宇文徵,程芸多少有些顧忌,“早些年我剛進門,婆婆是老早就去世了,一直都是公爹一手將我相公帶大的,別看他平日在外頭巧言善辯,其實在家裡並不太說話。小柱子痴傻之後,他險些要去那醫館裡討說法,直到那大夫倉皇跑了才算罷,自那之後,他脾氣大變,心思也摸不透。要說得罪人肯定是有的,但也不至於到害人性命的地步。”

這話倒沒說錯,平日裡一些小口角還不至於到處心積慮地害人。六指先生人有些清高,可看客樂得看他這份清高,若是太過於諂媚,那人人都不把他當回事了。

十樂見程芸荊釵布裙,粉黛未施,突然問道:“十年生的紀蓍草一株要百金,可六指先生一人要養活四口人,哪來的這麼多錢去買藥?”

“說起來我也覺得奇怪,我雖不知道公爹到底能掙多少錢,可要拿出百金可不是簡單的事情,就好像是一夜之間從天上掉了錢下來。有一回我看見公公和一個男人起了爭執,我沒看清是誰,只聽見也在說什麼錢的事。”隨後苦笑一聲,“有了錢能治病,誰還管錢是哪來的,只可惜有錢也買不到藥,還白白搭了一條人命。”

大庭廣眾之下以隋煬帝與陳夫人的故事來隱喻齊王與柳憐卿,這樣的說書之道的確變成了生財之道,他如此鋌而走險,能夠日進斗金也不稀奇。

十樂起身,“我能不能去六指先生的臥室看看?”

程芸引她去西面的小屋,屋子不大,不過方寸之地,但佈置地井然有序。西面牆上倚著一列竹製的書架,琳瑯滿目地堆滿了書籍。木桌上空無一物,只留一矮小的盞油燈,以充書桌之用。

她隨手揀了本書翻了翻,上面還有硃筆圈點的痕跡,可見讀的很認真。“沒想到六指先生這麼喜歡隋史。”記得她第一次去神仙居的時候,六指先生說的就是前朝楊素的故事。

程芸還沒說話,門口的人就先開口道:“家父時常說‘宇文氏的人,不能忘了舊史,否則就是背棄了家族’。我也深以為然。”

只見門口的地上虛虛籠了個影子,宇文信孱弱地倚在門框上。他與六指先生有六七分像,其餘的三四分完全是來自他的虛弱,他習慣性地捂住胸口,生怕隨時又咳死過去。

程芸去扶他,“你怎麼起來了?”

宇文信的眼裡十分溫柔,“我聽見門口沒聲了,還以為官爺走了。既然是來查爹的案子,不問我你怎麼說得清?”

程芸替他把衣領整理好,原本是十分親暱的舉動,她做起來絲毫不矯揉,反而十分得見大方。

宇文信看了看十樂,繼續說:“魏晉兩朝時期,北方鮮卑族有一支宇文氏部落,最初是漢朝時期南匈奴的一個分支,在東漢晚期變成一個部落群體。因宇文氏起源於遼東塞外,民風剽悍,先祖宇文邕而立之年便帶領虎狼之師攻陷了北齊鄴城,統一北方,又誅殺宇文護一干黨羽,鞏固北周。遙想當年是何等風光快哉,只可惜武帝一生戎馬倥傯,苦心經營了北周數十年,豈知大廈之傾不過一瞬而已。”

宇文信說的很慢,聲音也不如六指先生一般高亢,可分明就是在這四面土牆,黯然蕭索的情境下,聽他將百年前的舊事娓娓道來,竟讓人感同身受,莫不悲慼。聽人說六指先生一家是世代說書人,現在想來確實不是誑人的話,若不是宇文信有恙,雛鳳清聲指日可待。

“是故家父時常告誡我,宇文氏的人要記史,要自省,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祖輩上就開始以說書為生,到我父親這代大約有九世了。”

十樂合上書本,“不止是舊史,似乎六指先生對時下發生的事也知道不少。”

宇文信微微斂目,“你是想問齊王一事?”

其實十樂想問的是兩年前採花賊一案,誰知道他竟開門見山地說起了齊王。她便順水推舟地點點頭。

“我家後院正對著明月溪,對岸時常有人一邊浣衣一邊聊天,雖然我鮮少出門,可時下發生的事也能略知一二。”他頓了頓繼續說:“我有一日聽見她們說晉王與陳夫人的情事,別人不知道,可我知道那只是我爹的牽強附會的故事,他想說的是齊王和柳姑娘。可齊王待我們有恩,我爹斷然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十樂不禁打斷道:“齊王對你們有恩?”

宇文信默默點頭,“我母親早喪,父親一手帶大我,當年家境尚且貧寒,我爹嗜書,用僅餬口的錢去買了書來看,我們爺倆只能餓著肚子。八月吧,每到齊王的生日,宮裡都會做很多花餅分給窮人,我們也知道那只是富貴人家的習俗罷了,對他們不過是添個吉祥,可窮人有時候就是一條命的施捨,這是要記一輩子的。”

她不解,“那六指先生這般含沙射影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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