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之夜》4 右耳(2)

作者:貓七七與薇薇安·16小時前

“我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父親沒看我,只顧折他的信紙,折得嚓嚓響,“這個傢什麼不能提,你就偏提什麼。”

信紙塞回褲兜。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一根手指指著我鼻尖。不到十釐米。那根手指指節粗大,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我一臉懵。

“連禕,我告訴你——”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在用力壓著什麼。“不許再提那個名字。”

我想反駁,或者繼續追問。這時,母親從廚房跑過來,擋在我和父親之間,兩隻手舉在胸前,像是要扶他又不敢碰他:“好了好了,她腦子還沒好,你跟她發什麼火……”

“還不都是你慣的!”父親把目光轉向母親,那根手指還指著我。“慈母多敗兒!我走了,眼不見為準!”說完,轉身出了大門。

母親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起伏。過了幾秒,她蹲下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沒事啊,沒事。”她小聲說,不知道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安慰自己。“你爸就是脾氣急,他不是衝你……”她說不下去了。廚房裡傳來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一直沒關。

在我那個世界裡,我和她才分別不到二十四小時。

昨天傍晚我們同桌吃了飯,四個菜。辣椒炒肉、清炒芽白、梅乾菜扣肉,外加一小盤油炸花生米。除了花生米,其他都是我愛吃的。

記得飯後她收拾碗筷,我靠在椅背上疲憊喘氣。父親喝多了酒,一隻腳踩在板凳上,雜亂的腿毛暴露在外。她把打包好的飯菜塞進我手裡,細心挑去了肥肉。送我出門時,還小聲替父親解釋。明明才過去一個晚上而已。

“臉都沒洗吧?頭髮也亂糟糟的,一點都不精神。”母親吸了吸鼻子,繞到我身後,推起輪椅就往臥室走。我聞到她手背上還殘留著鱸魚的腥氣,像鐵鏽,很難聞。

一路推到梳妝鏡前,輪椅停了,我的眼睛也停了,母親卻沒停。

她似乎非常熟悉這個環境,至少比我熟悉。她清楚輪椅要停在距離鏡面一臂遠的位置,偏左一點,剛好能完整照出整張臉,不需要二次調整。

窗簾還沒拉開,屋內光線昏暗。橢圓形的水銀鏡裡,我只看見一團模糊蓬鬆的人影輪廓,五官深陷在陰影裡,混混沌沌。

嘩啦,母親拉開窗簾。銀蒙的光倒進來,裝滿了屋子。我茫然看著鏡子裡那張臉。一時間,有些恍惚。消瘦蒼白,顴骨突兀高聳,下巴尖銳瘦削,和記憶裡圓潤飽滿的模樣判若兩人。

母親拉開梳妝檯抽屜,熟練地從靠左的位置,拿出一把木質密齒梳,梳身包漿溫潤,油光鋥亮。我不自覺地回想,卻根本不記得,自己擁有過這樣一把梳子。

她站在我身後,開始為我梳頭。動作很輕很慢,小心翼翼,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東西。梳到打結的地方,她一手捏住髮絲上方,一手慢慢梳開,生怕扯疼了我。

“媽。”我盯著鏡子裡她的臉。“你今天怎麼突然想起做魚了?”

“吃魚有營養,補身子。”她低著頭,專注地梳著。

“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歡做魚嗎?你嫌那東西腥。”

她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透過鏡子看我。那一眼裡有很覆雜的東西,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記錯了。”她輕輕笑了一下,繼續梳頭。

“哦。”連這個都記錯了,我感到沮喪。

母親的手指擦過我右側耳垂那處殘缺的邊緣時,我感覺到她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媽,我的耳朵……到底是怎麼變成的這樣的?”我心裡有太多疑問了,根本停不下來。

母親停下了梳頭的動作,沉默了幾秒。“小時候的事。”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斟酌用詞。“被狗咬了。那時候你還小,不記得也正常。”

“被狗咬的?不是聶雷嗎……”我剛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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