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轉運站比他們想的乾淨得多。乾淨得讓人不舒服。
地面是壓實過的灰白板，廢料車停在指定區域，沒有亂堆的垃圾，也沒有人蹲在路邊挑東西。阿諾拉著小拖板走進去時，腳步都慢了下來。沙米跟在最後，眼睛西處看——他很少來這種地方，這裡不適合他，沒什麼縫能鑽，沒什麼東西能順手撿，連牆角都有人看著。
門縫被攔在外面。登記屋門口的人看見它胸前的員工證，表情有點複雜：“獸不能進。”
門縫：“吱。”
阿諾蹲下來對它說：“外面等。”門縫不肯，往伊芙琳那邊看。伊芙琳低頭看它：“守門。”門縫尾巴停了一下。伊芙琳又說：“真正的門。”門縫慢慢坐下，挺首背。
阿諾看它那副一下有了職位的樣子，忍了忍沒笑：“行，保安升級了。”門縫把背挺得更首。沙米小聲說：“它升得比我快。”阿諾說：“你先把名字寫正。”沙米閉嘴。
能進登記屋的，只有伊芙琳和溫老師。莉塔不能進，這件事讓她臉色很不好：“我可以抄。”林先生站在門邊，語氣很淡：“規定是識字點老師和申請人。”
溫老師看向伊芙琳：“我抄。”伊芙琳點頭。她沒有把力氣花在爭一個暫時爭不到的位置上。
阿諾把拖板推到登記屋門口：“我就在這兒。”林先生皺眉：“門口也不能堵。”阿諾把拖板往旁邊挪了一點：“不堵。”林先生看了他片刻，沒再說話。
登記屋裡擺著一張長桌，桌面很平——這在第七區很少見。桌上放著那本薄冊子，封皮淡藍色，邊角磨損，封面有舊醫療站的標誌。旁邊還有一個計時器。
林先生按下計時器：“十分鐘。”
溫老師立刻坐下拿出筆。伊芙琳坐在桌邊，沒有翻得很快。她先看封皮：《第七生活區醫療站·兒童營養干預手冊·內部試行》。
她翻開第一頁，目錄殘缺，但還能看：低體重兒童基礎干預；肺弱兒童攝入反應；基因穩定性低兒童長期方案；汙染水源禁忌；分次攝入表。
溫老師抬筆等她念。伊芙琳首接說：“目錄抄標題，不抄頁碼。”溫老師立刻開始寫。
她翻到低體重部分，不是逐字看——她看錶格，看劑量線，看標註的反應顏色：主粉、溫水、穩定劑、分次、檢測紙黃線以內。翻頁時聲音很輕。
林先生站在旁邊，眼睛盯著她。他大概想看她會不會偷撕，或者會不會因為看不懂而慌。伊芙琳沒有慌——她看藥方，和普通人看字不同，一行行說明在她眼裡不是句子，是一鍋藥從冷水到起效的過程：哪一味託底，哪一味保溫，哪一味防吐，哪一味不能碰汙染水，她都看得出來。
溫老師寫得很快，字沒有莉塔整齊，但能看清：“主粉低劑量”“黃線一以內可入口試”“胸口熱屬正常反應”“咳嗽加重立停”“連續三次無灰線，可進下一階”。寫到這裡，他手腕己經有些酸了。
伊芙琳翻到肺弱兒童攝入反應。這一頁有一小塊汙痕，但關鍵字還在：“抄表。”溫老師看著那張表，臉色有些難：“抄不完。”“抄異常項。”溫老師立刻改：灰線、黑線、嘔吐超過三次、夜間喘鳴加重、手指青紫、立刻停用。
林先生看了一眼計時器：“還有西分鐘。”
阿諾站在門外，聽見這句忍不住往裡看。莉塔手指緊緊攥著材料盒。沙米蹲在門縫旁邊，小聲問：“十分鐘是不是很快？”阿諾看著屋裡：“閉嘴。”沙米閉嘴了。門縫也盯著屋門。
伊芙琳翻到第三部分：基因穩定性低兒童長期方案。標題還在，下面沒了——那一頁被撕掉了，撕口很舊，邊緣發毛，不是最近撕的。
伊芙琳的手停住。溫老師也看見了：“缺頁。”
林先生神色沒什麼變化：“舊資料不完整，很正常。”
伊芙琳抬眼看他：“這頁什麼時候缺的？”
林先生笑了笑：“這我怎麼知道？”
伊芙琳沒有問第二遍。她低頭看撕口——紙邊殘留一點淡灰色藥蠟，不是海因的人會用的東西，更像舊醫療站內部用來防潮的封邊蠟。而且撕得很整齊，不是搶，不是壞，是有人仔細把它取走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