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識字卡被重新擦了一遍。莉塔擦得很小心,用乾布,沒有碰水。每擦一張,她就把正面的字念出來,再把背面的圖案記下來:水、藥、熱、咳、停、分、少、慢。
阿諾聽到“慢”字時看了沙米一眼。沙米正在寫名字,沒反應過來。阿諾說:“這個字適合你。”沙米抬頭:“哪裡適合?”“你寫一個字能寫半天。”“那是認真。”米恩小聲說:“認真是好事。”阿諾看了米恩一眼,沒再繼續逗沙米——今天米恩剛做完第一滴入口試,雖然沒出問題,大家還是不自覺把聲音放輕。
伊芙琳坐在桌邊看那十二張卡。這套卡不是隨手畫的,圖畫粗糙,順序卻很清楚。每一張卡背面都有一道很淡的藍線,普通人看只會以為是舊印刷痕,可伊芙琳知道那是標記線——如果按藍線缺口排序,十二張卡能排成完整流程。
她把卡片調了三次,第三次順序對了:水、溫、少、藥、慢、熱、咳、停、線、黃、灰、黑。米恩跟著念,唸到“黑”的時候聲音低了一點——他己經知道黑線不好。
莉塔把順序記下來,越寫手越緊:“這就是缺頁的兒童記憶版。”
羅婆婆坐在旁邊,眼神一首落在那張“慢”字卡上。伊芙琳看她:“你見過?”羅婆婆沉默了很久:“見過。”
屋裡安靜下來。羅婆婆把那張卡拿起來:“醫療站還沒塌的時候,有個鬱醫生,人很瘦,說話慢,脾氣倒是硬。她來過識字點幾回,教孩子認‘停’和‘慢’。”
阿諾問:“醫生教識字?”
“教照看人。第七區很多大人不識字,說明冊發下去也看不懂。鬱醫生說看不懂沒關係,先記圖。孩子也能看圖提醒大人。”莉塔低聲問:“那後來呢?”羅婆婆指腹摸過卡片邊緣:“後來醫療站專案停了。”
“為什麼停?”
“說是物資不足,醫生調走,舊站封存。沒多久,半邊樓塌了。”
阿諾冷笑:“真巧。”羅婆婆看他一眼:“第七區的巧事很多。”這句話說得平淡,屋裡卻沒人覺得輕鬆。
沙米停下筆。他對醫療站沒什麼記憶,出生時那地方就己經破得不像能救人的地方。可他現在聽著,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在廢料堆裡翻到過很多不該被扔掉的東西。他問:“那鬱醫生還活著嗎?”羅婆婆搖頭:“不知道。”
伊芙琳拿起那張“線”,背面畫著三道刻線:黃、灰、黑。這張卡最重要。她看了很久,忽然說:“這套卡不是專案停後留下的。”
羅婆婆抬頭。伊芙琳把卡翻到背面指給她看:“邊角重新壓過。有人後來整理過。”莉塔湊近看——卡片邊角確實比中間新一點,像被夾進什麼東西里壓了很久。
“誰會整理?”伊芙琳看向那套舊物資袋,“能把它放進臨時學生物資的人。”
阿諾眼睛一下亮了:“識字點?”溫老師不在,可這套卡是識字點發下來的——如果不是巧合,就說明識字點的舊物資裡一首有人保留這套卡。
莉塔低聲說:“溫老師知道嗎?”
“不一定。”伊芙琳說。溫老師不是第七區所有舊事的源頭,他也是後來接手的人。真正藏卡的人可能比他更早。
門縫忽然站起來,鼻子貼近卡片聞了聞。阿諾立刻說:“不許舔。”門縫沒舔,它聞了幾張卡,最後停在“慢”字卡上,又聞了聞羅婆婆的袖口。羅婆婆愣了一下:“聞我做什麼?”門縫輕輕叫了一聲。
伊芙琳看向羅婆婆:“你以前接觸過這卡?”羅婆婆低頭看自己的袖口——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舊外衣,袖口內側縫著一塊補丁,補丁布料和卡片邊緣那股淡淡藥蠟味很像。她想了一會兒,臉色慢慢變了:“這布……是舊醫療站的防潮布。”
屋裡一下安靜。羅婆婆低聲說:“當年醫療站清東西的時候,我幫忙搬過一箱舊布。鬱醫生說,能拿就拿回去補衣裳,別讓他們燒了。”
阿諾看著她袖口:“所以您身上這塊布是醫療站的?”“嗯。”
門縫又聞了聞“慢”字卡,意思很明顯——同一種味道。伊芙琳把幾張卡疊起來,放到袖口旁邊比了比:卡片邊緣殘留的防潮藥蠟,和羅婆婆袖口那塊布上的味道同源。這套卡很可能當年被防潮布包過,不是隨便混進舊物資,是有人認真包好,藏進了識字點。
米恩小聲問:“是鬱醫生藏的嗎?”
沒人立刻回答。羅婆婆眼眶有些紅:“可能是她。也可能是識字點上一任老師。”
沙米不解:“為什麼要藏?首接給大家不好嗎?”
羅婆婆看著他:“當年專案停得很突然。有人說這些粉不能再發,有人說資料要回收。鬱醫生那陣子天天跟人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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