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忽然叫了一聲。它用爪子扒著那張疊起來的薄紙。伊芙琳把紙拿起來，很脆，展開時邊緣掉了一點碎末——不是正式報告，是手寫的字，筆跡瘦而穩，每一筆都咬進紙裡。溫老師湊過去，低聲念出來：
“若有人還能看到這套卡，請記住，干預粉無錯，錯在斷供與汙染水。第七區兒童不可一次性加量，不可用汙染水沖服，不可讓資料離開第七區。”最後一行字更重：“如專案被停，卡留識字點，孩子總會先學字。”
屋裡安靜了很久。沙米低頭看著自己懷裡那張名字紙。阿諾盯著最後那行字，眼睛有點紅，死撐著沒表現出來。溫老師把那張紙託在手裡，呼吸都變輕了：“這應該是鬱醫生留的。”
伊芙琳看著那張留言。不是求救，也不是控訴。是一個知道自己攔不住全部事情的人，儘量把還能留下的東西塞進孩子以後一定會經過的地方。女巫見過很多遺言——有些寫給親人，有些寫給仇人，還有一些寫給時間。鬱醫生這一張就是寫給時間的。她沒能讓當時的人聽進去，就把話塞進舊櫃子，等後來的人自己開啟。
阿諾低低罵了一聲，這次誰都沒讓他閉嘴。
莉塔把留言內容逐字抄下來，抄到“孩子總會先學字”時手抖了一下，又很快穩住。沙米忽然問：“那她是不是知道以後會有人來找？”伊芙琳說：“她不是知道，她在賭。”沙米抬頭看她。“賭第七區的孩子總還能有一個走到識字點。”沙米不說話了，低頭把懷裡的名字紙慢慢按平。
溫老師把完整卡組粗略過了一遍：“這些要登記。”阿諾立刻抬頭：“登記了會不會又被收走？”這話一齣，所有人看向伊芙琳。她把留言放到卡組最上面：“登記影印，不交原件。”溫老師點頭：“我可以把它們記入識字點教學舊物資，不按醫療資料交。”莉塔馬上接道：“正面是識字卡。”沙米眼睛一亮：“所以它們本來就是識字卡。”阿諾看了他一眼：“這次說得不錯。”沙米挺了挺背。
門縫聞了聞箱子，忽然轉頭看向櫃子深處。它又嗅到了什麼。阿諾舉著發熱片往裡照——櫃子最裡邊一道窄縫裡，塞著一個小小的金屬片。沙米手細，趴下去伸手夠：“我來。”他這次沒有亂扒，一點一點把金屬片撥了出來。
那是一塊舊身份牌。邊角燒黑了一塊，但還能看見半個名字：鬱存安。下面是舊醫療站編號：第七生活區醫療站·兒童干預專案醫師。
溫老師接過去，手指慢慢收緊：“有身份牌就能查人事舊檔。”伊芙琳看著那塊牌——這比留言更重，留言可以說是無名紙，身份牌不能。鬱存安曾經確實在這裡。她負責過兒童干預專案，留下了卡，也留下了更多東西。
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門縫壓低身體，阿諾把箱子往莉塔身邊推，溫老師臉色一變：“把卡收起來。”莉塔手快，完整卡組放回防潮布里，沙米把自己的名字紙塞進懷裡，阿諾順手抄起一張普通字卡擋在面前。
門口有人敲了兩下：“溫老師。”是灰衣小員的聲音，“事務點通知，識字點舊物資櫃今晚封存。”
阿諾一下看向伊芙琳。來得太快了。他們剛摸到東西，對方就來了。
溫老師攥著身份牌站在原地。伊芙琳伸手，把牌從他手裡拿過來，塞進自己舊布底下：“開門。”阿諾皺眉：“現在開？”“開。”
溫老師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拉開門。灰衣小員站在門外，身後還跟著兩個事務點的人。他看見屋裡圍了一圈人，臉一下就沉了：“你們在做什麼？”
伊芙琳坐在拖板上，語氣平平的：“學習。”灰衣小員看向桌上的舊卡。沙米馬上攤開自己那張寫歪的名字紙：“我在學我的名字。”阿諾也舉起手裡的卡：“我學停。”門縫蹲在旁邊，爪子正好按住那張“停”字卡。灰衣小員嘴角抽了一下——他不信，可桌上確實只有識字卡。
溫老師站在櫃子前：“舊物資櫃可以封。我要先登記教學卡片。”灰衣小員冷聲道：“現在封。”伊芙琳看著他：“封存也要寫清單。”灰衣小員頓了一下。她繼續說：“櫃裡有什麼，封了什麼，誰封的，時間多少。都要寫。”阿諾立刻接上：“不寫我們不認。”沙米小聲跟了一句：“紙上的時間很重要。”阿諾轉頭看了他一眼——這小子學得倒快。
灰衣小員臉色一陣難看。他大概很想首接關櫃貼條，可識字點門口己經有兩個聽見動靜的孩子探頭往裡瞅。溫老師把登記簿拿出來，翻到空白頁，筆擱上去：“寫吧。”
灰衣小員站了片刻，終於接過筆。他寫得很用力，筆尖差點把紙劃破。阿諾看著他落筆，忽然明白伊芙琳為什麼總逼著留紙——人嘴上可以反口，紙不容易。就算紙會騙人，也得先把謊寫下來。
灰衣小員寫完清單貼好封條。封的是櫃子，不是他們己經搬出來的那箱卡。臨走前他看了伊芙琳一眼：“你們最好別惹麻煩。”伊芙琳說：“麻煩自己來的。”灰衣小員臉一沉，轉身走了。
門重新關上，沙米一下坐到地上：“剛才我差點把名字紙拿倒了。”阿諾看他：“你拿倒了嗎？”“沒有。”“那就行。”
溫老師低頭看著登記簿上的封存清單：“這張也有用。”伊芙琳點頭：“他們越急，留下的紙越多。”
莉塔把防潮布包好的卡抱在懷裡：“這些今晚帶回去？”“帶。”伊芙琳說，“原件不能放在這兒。”溫老師沒有反對，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貼了封條的舊櫃子：“鬱醫生把它們放在這裡，大概也不是為了永遠藏著。”
阿諾拉起拖板，門縫叼起防潮布一角想幫忙，被莉塔輕輕按住：“不用，你負責看路。”門縫立刻改為走在前面，尾巴翹得比平時高。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冷。風從鐵皮縫裡鑽出來，嗚嗚地響。沙米走在旁邊，忽然低聲唸了一句：“鬱存安。”阿諾看他：“你記她名字幹什麼？”沙米把名字紙按在胸口：“她把字留給孩子啊。”他說得有點彆扭，“那我得記一下。”阿諾沉默了一會兒：“嗯。”
伊芙琳坐在拖板上，看著前面灰濛濛的路。她想起那張留言。孩子總會先學字。在一個快爛透的第七區，鬱存安把治療方案拆成卡片，藏在識字點最不起眼的舊櫃子裡。這不像醫生，倒有點像女巫——女巫也總做這種事，把希望藏進湯裡，藏進舊瓶子，藏進別人嫌麻煩的角落裡。等有一天，有人餓了、病了、走投無路了，再把它翻出來。
伊芙琳閉了閉眼。她現在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了——不光是救米恩。這套卡不能只屬於他們的小屋。可在那之前，她得先把卡變成第七區的人能用、也敢用的東西。
回到小屋時，米恩還沒睡。看見他們抱回一整包卡，他眼睛一點點亮起來：“找到了？”莉塔把防潮布開啟——十二張基礎卡、六張異常卡、西張提醒卡，還有那張留言和身份牌。米恩沒有先看藥卡。他先看見那塊身份牌，伸出手指摸了摸上面的字：“鬱存安。這是醫生的名字嗎？”伊芙琳點頭。米恩低頭看著那塊牌，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我以後喝藥的時候，也記她一下。”沒人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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