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高碎。
就是茶葉店裡賣剩下的碎末子，品相最差的那種，論斤稱，十塊錢能裝一大袋，菜市場門口的茶葉攤子上堆成小山都沒人多看一眼。
蘇漾來蘇城的第一天，在短租公寓樓下的小賣部隨手買的，老闆還多送了她一把瓜子。
她往紫砂壺裡抓了一撮茶末，倒上溫水，蓋上壺蓋，動作自然得像每天都在這麼喝。
顧山河盯著那把紫砂壺，眉頭擰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形狀。
他活了七十多年，喝了一輩子的茶，什麼級別的茶沒見過。
壺裡那些碎末子的成色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甚至算不上茶葉，充其量是製茶過程中篩下來的邊角料。
顧山河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轉身走到花廳角落的一個紫檀木櫃子前，彎腰從最下面一層取出一個錫罐。
錫罐的做工很講究，罐身鏨刻著纏枝蓮紋，蓋子密封得嚴絲合縫，一看就是專門存放好茶的器皿。
顧山河把錫罐放到條案上，擰開蓋子，推到蘇漾面前。
罐子裡的茶葉條索緊結，色澤烏潤帶寶光，還沒湊近就能聞到一股沉穩的巖韻香氣。
“武夷山正巖的母樹大紅袍，早些年一位老友送的，我自己都捨不得多喝。”
顧山河看著蘇漾，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你用這把壺泡你那個，糟蹋了。換這個。”
蘇漾低頭看了一眼錫罐裡的茶葉，然後抬起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不用了，我喝這個習慣了。”
她說完，拎起紫砂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茶湯的顏色很淺，幾乎就是帶點黃的溫水，裡面飄著幾片碎得不成形的茶末。
蘇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嚥下去，點了點頭，自言自語似的說了句：“還行，比昨天泡的那杯濃了一點。”
顧山河看著她喝茶的樣子，手指在柺杖頂端停住了。
他的呼吸變得很輕，眼睛微微眯起來，像是在重新審視一幅看了很久卻突然發現暗藏玄機的畫。
一個手握數千萬現金的年輕女人。
能把貨幣槓桿和現金流講得讓銀行行長手發抖。
看一眼門檻高度就能報出七寸三分的老規矩。
隨口就能拆解紅木保養和建築朝向的實用邏輯。
這樣一個人，喝十塊錢一斤的茶末子，喝得心安理得，面對母樹大紅袍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顧山河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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