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內的光線暗了一些，兩側的花窗上蒙著灰，但能看清窗欞的紋路是冰裂紋的，做工極細。正中是一張條案，條案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字跡潦草看不清內容，畫框的木料顏色很深。
老人拄著柺杖走到條案旁邊，用手指點了點那張條案。
“這張案子是什麼木料，保養上最忌諱什麼？”
蘇漾低頭看了一眼條案的紋理和顏色。
“老紅酸枝，不是小葉紫檀。紋路走向偏首，沒有紫檀那種牛毛紋。保養最忌乾溼交替，蘇城潮氣重，這種料子放在一樓花廳裡最怕黃梅天積溼，但比北方要好伺候，不用刻意擦油，隔三五個月拿幹棉布盤一遍就行。”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不過您這張案子少說放了三十年以上，包漿己經定型了，與其費勁保養，不如就讓它自己待著。東西跟人一樣，折騰多了反而傷。”
老人轉過頭，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他又走到花廳左側的一扇門前，推開門，裡面是一間小書房，書房朝北，窗戶對著一面白牆。
“這間書房朝北不見光，按風水說法犯了陰煞。你怎麼看？”
蘇漾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屋內的佈局，然後抬頭看了看窗外那面白牆。
“風水我不太懂，但如果是我住的話，這間屋子我挺喜歡。”
“喜歡？”老人的語氣裡有了一絲意外。
“北面不見首射光，夏天不會曬，冬天那面白牆會把散射光反進來，亮度剛好夠看書，不刺眼。朝北的房間安靜，因為蘇城的主風向是東南風，北面是背風面。”
蘇漾靠在門框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您把書房放在這兒，說明當年蓋這個院子的匠人和住的人都明白一個道理：房子是拿來過日子的，不是拿來給外人看的。朝南的大敞亮留給會客的花廳撐面子就行了，自己待著的地方，舒服最重要。”
花廳裡徹底安靜了。
頭頂老木樑上積年的灰塵在光線裡緩慢浮動，老人拄著柺杖站在書房門口，表情從一開始的審視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走回花廳的條案旁邊，拉開一把舊椅子坐了下來。柺杖靠在桌腿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
“我姓顧，這座園子是我祖上留下來的，掛出去一年多了，來看過的人不少。有人出價要買太湖石拆走賣掉的，有人要推平了蓋三層洋樓的，還有那些穿金戴銀的太太們，進來第一句話就是問能不能裝中央空調、能不能改成恆溫酒窖。”
顧山河看著蘇漾，目光裡那層冰終於化了一點。
“你是第一個跟我說這房子住著舒服的。”
蘇漾站在那裡，沒有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顧山河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看著花廳裡那些蒙了灰的花窗和歪斜的石凳，像是在做一個很重大的決定。
“園子我可以賣給你。”
蘇漾微微點了點頭。
“但有個條件。”顧山河靠回椅背，聲音恢復了電話裡那種不疾不徐的威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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