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聞言點了點頭,回頭望了一眼正在樹蔭下哄孩子的妻子, 又轉回來對趙熠說:“我打算帶著妻兒也進鎮子休整兩日,歇歇腳。這一路翻山越嶺,大夥都累得不輕,再不歇歇怕是要撐不住了。如果你們想去周縣,咱們再一道同行,如何?”
趙熠心裡也正有此意。他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這身皮袍子,若真要進縣城的話,穿這身衣裳可不成,太扎眼了,走到哪兒都得被人盯著看。最好換成粗布短打,跟這些中原人差不多,往人群裡一混,誰也認不出他們是山上來的。
“行,那就一起。”
這一路相處下來,彼此漸漸熟絡了起來。趙熠得知此人姓周,那兩位隨身帶著刀劍的精壯漢子是他家裡的護衛夥計,婦人是他的髮妻周夫人,懷裡抱著的孩子小名叫寶哥兒,倒是跟他們家小寶兒重名了。
周敏這人性格開朗,對天下大勢所知頗多,一開口便滔滔不絕,從天文地理到風土人情,幾乎沒有他接不上的話茬。一路上光是聽他侃侃而談,解了不少疑惑。
比如先秦如何與六國爭奪天下。說起這段歷史,周敏嘖嘖連聲,用手比劃著輿圖形狀,說當年七國割據,秦國偏居西陲,起先誰也沒把它放在眼裡。可秦王嬴政雄才大略,先後滅韓、趙、魏、楚、燕、齊,足足用了十年光景才一統天下,建立大秦帝國。
他說得眉飛色舞,彷彿親歷了那場波瀾壯闊的征戰。趙熠在心裡默默對照著自己知道的歷史脈絡,暗想這些跟後世記載倒是大致吻合的。
周敏又告訴他,眼下秦朝經過一百三十多年的發展經營,愈發國富民強。北至大漠,南抵百越,東臨滄海,西達隴西,各地道路相通,車同軌、書同文,往來商貿日益頻繁。
趙熠聽得很認真,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勾勒著這個時代的面貌,還特意問起了長城。
在他的記憶裡,後世最有名的莫過於秦始皇修築的那道萬里長城,綿延起伏於崇山峻嶺之間,若能有幸親眼看一看,也算不枉來這秦朝走一遭。
周敏聞言笑道:“長城啊,那可遠了,得過了幽州地界,往北邊走才能見著。城牆高三丈有餘,基寬五六丈,全是條石和夯土壘起來的,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烽燧,遠遠望過去就像一條灰撲撲的長龍盤在山脊上。”他頓了頓,接著說:“那是拿來防禦蠻族的,北邊的胡人時不時就南下襲擾,沒有這道屏障,邊郡的老百姓可就遭殃了。”
話一齣口,他才猛地想起來,眼前這幾位,好像也是蠻族。周敏臉上的笑意僵了僵,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正想說點什麼補救一下,卻見趙熠神色如常,壓根沒往心裡去。
趙熠對這些稱呼本來就不太在意,畢竟在幾千年後,不論中原人還是塞外胡人,大家都同屬華夏民族。
周敏也逐漸摸透了這幾個人的脾性。雖說他們看著粗獷野蠻,可一路上並未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反倒時常分給自己不少食物。
有一次日獵了頭小野豬,烤熟了之後直接撕下半隻後腿遞過來,香得寶哥兒直咽口水。周夫人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也漸漸放下了戒心,偶爾還會幫他們縫補一下被荊棘刮破的衣裳。
若不是遇上這些人,自己一家老小恐怕早就成了山中野獸的腹中之物,或是活活餓死在荒山野嶺之中了。所以他對這些“蠻人”印象極好,尤其是那個叫趙熠的小獵戶。
一行人走到楊店附近,遠遠已經能望見鎮子口的木柵欄和土房子。
這次進鎮跟上次情形差不多,趙熠一行人走到鎮子柵欄門口,守門的小吏照例要盤查。因為這次人數不多,他便多塞了一張皮子過去,小吏心領神會,手一揮,八個人便順順當當進了鎮。
周敏他們進來得更簡單,只見周敏從包裹裡掏出一枚竹簡似的東西遞過去,小吏接過去只看了一眼,臉色頓時恭敬了幾分,連忙雙手奉還,讓開道路放行。
趙熠瞥了一眼那竹簡,雖沒看清上面寫的什麼,但心裡暗想這人身份果然不簡單。
進了鎮子,趙熠一行人打算先去換皮子。上回那張虎皮賣得趕巧,衛老爺要拿虎皮去賀壽,價錢給得痛快。
這次沒了虎皮,他心裡也有些打鼓,不知道還能不能賣出好價錢。不過趙熠仍想碰碰運氣,領著眾人穿過街巷,來到上次那戶人家門前。
抬手叩了叩門環,過了好一陣子,門才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依舊是上次那個門童,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打量著他們,目光在趙熠身後那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身上掃了一圈,問道:“你們找誰?”
“請問衛公子在家嗎?我們是上次賣虎皮的獵戶,這回又獵了些上好的皮子,想問問衛公子還需不需要。”趙熠忙向前跨了一步,臉上堆起笑容。
他把背上的筐解下來,開啟一角讓門童看,裡面露出油光水滑的皮毛,這次雖沒有虎皮,卻有厚實的熊皮、細密的鹿皮和柔軟蓬鬆的狐狸皮,件件都鞣製得妥帖周到,毛色鮮亮,無論是製衣還是做皮具,都是極好的料子。
門童看了一眼,搖搖頭道:“我家老爺出門去了,還沒回來,你們過些日子再來吧。”
“出,出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