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舊賬與官冊不合者,父己查得三處。父萬一不返,此事必與(此處蛀去)
三房勢弱,你娘去得早,父護你不住。只求你(此處蛀去,餘半行不辨)
沈紈從頭看到尾,看了三遍。
沈紈把信按在燈下,心裡一排問號:父親問了兩遍的回信,為什麼沒人送來?京裡那位大人,到底是誰?蟲吃掉的那個名字,是不是就是他?那份被拿走的對照,落在誰手裡?他上船前一夜就知回不來,為何還要把信留給我?這封信,他藏了三年,是在等一個能看懂的人——等的是我麼?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日子,第三遍數那個蛀去的缺口。
她把父兄那張保單取來,擺在旁邊。保單右下那個“沈”字,最後一捺拖得老長。
她把信平鋪在桌上,取過一張薄紙覆上去,用炭條側著,在缺口邊上輕輕掃。紙上拓出一點墨——一道橫的起筆,半個點,別的都沒了。
她用指頭在缺口兩頭比了比。
“兩個字的地方,也許三個。”她說,“是個名字,不是一個姓。”
周媽媽跪下去了。
“姑娘,老奴該早給您。老奴等了三年,一首等不到‘長大懂事’那句話該在哪一天。您從前……從前不是這樣的。”她把頭磕在磚上,“這三年,蟲子把那半形吃了,是老奴的錯。”
沈紈伸手把她扶起來,扶得很穩。
“媽媽,”她說,“這信要是三年前給我,我認不出保單的日子,也認不出畫押的手。給我,我也只會哭一場。”
周媽媽的眼淚掉在她的手背上。
“現在給我,我看得懂。”沈紈說,“蟲吃了一個名字,剩下的都能用。”
蟲吃了一個名字……可這名字,是不是就是京裡那位大人?
她把信重新鋪開,一句一句往下指。
“保單,皆非父筆——這一句,跟我算出來的對不上麼?”她頓了頓,“不,是對得上。保單的日子晚十二天,畫押不是他的手,兩頭合上了。”
“舊賬與官冊不合者三處——他查過。他手裡有過一份對照,那份對照就在這隻匣子裡,被人拿走了。”
同一個人拿走了紙,也拿走了對照?
“這一句最要緊。”她的指頭停在第二處缺口前,“父萬一不返,此事必與——他知道自己回不來。上船前一夜,他知道。”
阿綰的手捂在嘴上。
“那……那老爺是自己上船去的?”她小聲,“明知道回不來,還去?”
“他不去,貨就成了他毀的,賬就成了他做的。”沈紈說,“他去了,人沒了,賬還留著。他把這封信留下來,就是知道,往後總有人要把這筆賬重算一遍。”
她把信按原樣折回去,一層油綢,一層舊絹,一層粗布。折的時候小心,那個蛀去的缺口她沒讓它對摺壓著。
包好,貼身收進衣襟最裡頭。
“媽媽,”她說,“往後你還是管鑰匙,管三房的門。這信放在我身上了。有人來問你,你什麼都不知道。”
周媽媽點頭,用袖子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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