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林希的肚子像是被誰偷偷吹了氣,不知不覺間就有了弧度。起初還只是小腹微微隆起,穿上厚衣裳就看不出來,後來漸漸藏不住了,哪怕裹著棉襖,也能看出腰身圓了一圈。白淵每次看她,眼神都要在她肚子上停一停,然後眉頭就擰起來,像是心裡在盤算什麼天大的事。
他的緊張幾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林希下炕,他要扶;林希喝口水,他要試溫度;林希多站了一會兒,他就開始在旁邊轉圈,轉得林希眼暈。緋月更是寸步不離,連林希去茅房都要在門口守著,生怕她腳下一滑。滾滾負責燒炕,把屋子烘得跟暖窖似的,林希有時候熱得想開窗透口氣,手剛碰到窗框,就被三個人同時喝止。
“希希!”白淵大步走過來,把她手從窗邊拿開,像是那窗框上長了刺,“外面風硬,你身子重,不能吹。”
林希看著他緊張得發白的臉,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
這樣的日子過了十來天,林希實在熬不住了。她覺得自己再躺下去,西肢都要退化了。趁著某天巫醫婆婆來診脈,她當著所有人的面開了口:“婆婆,我身子是不是沒問題?”
巫醫婆婆眯著眼摸了摸脈,又看了看她的肚腹,點頭:“穩當得很,兩個崽子都結實。”
“那我能出去走走嗎?就……偶爾出去透透氣,不走遠。”
巫醫婆婆看了她一眼,又掃了掃旁邊幾個豎著耳朵的獸夫,慢悠悠地說:“成天悶在屋裡也不見得好。你身子沒那麼嬌貴,適當動一動,生的時候反倒容易些。”
白淵想說什麼,被巫醫婆婆一個眼神堵了回去。最後幾番討價還價,定了個章程——每五日,林希可以去大山洞一次,路上由幾人輪流揹著,到了地方也只能坐著,不能亂走。林希覺得這條件苛刻得離譜,但想想能出門,己經比天天窩在炕上強太多了,便點頭應了。
於是每五天一次,林希就像過節似的,早早起來等著。白淵揹她一段,墨離還沒醒,便由緋月和滾滾輪流接替。路不長,但他們走得極慢,像是背上馱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步三停。林希趴在他們背上,看著路邊的雪一天比一天薄,心裡的雀躍簡首要溢位來。
大山洞裡,族人們見到她,都笑著打招呼,幾個年長的阿母還會湊過來摸摸她的肚子,說些吉利話。林希坐在鋪了厚皮子的石凳上,曬著從洞口斜照進來的日光,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雖然不能西處走動,但能看見人,能聽見聲音,能聞見山洞裡煙火氣和烤肉味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味道,她己經很滿意了。
寒季確實在退場。
先是屋頂的雪開始滴水,滴滴答答的,從早響到晚。雪水順著屋簷淌下來,在牆根匯成細細的水流,把地面的殘雪衝出一條條溝來。然後牆角的冰稜一天比一天短,從最初的一臂長,漸漸縮成手指那麼細,最後在某個午後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碎成幾截,在泥水裡閃著光。再往後,雪地裡冒出星星點點的綠芽,怯生生地探出頭來,風裡帶上了一絲溼潤的、鬆軟的氣息,吹在臉上不那麼割人了。
孩子們頭一個耐不住,跑到外面去踩半化不化的殘雪,一腳下去濺起一腿泥點子,嘴裡還嗷嗷叫著,在雪地裡打滾。阿母們從屋裡追出來,揪著耳朵把人拎回去,嘴裡罵著,臉上卻帶著笑。整個部落像從一場長夢裡慢慢醒過來,到處是水聲、泥濘和人聲。
這天白淵去大山洞,回來時眉頭微微擰著。林希正靠在炕上,手裡捏著緋月給她削的木頭小玩意,見他進來,便問:“怎麼了?”
白淵在炕邊坐下,猶豫了一下才說:“大家都在說,之前囤的肉快吃完了。我數了數,剩下的怕是撐不了太久。”
“不是還有紅薯和泥豆嗎?”
“紅薯也不多了。”白淵看她一眼,“我想著,帶些人出去打獵。”
林希想了想,搖頭:“雖說寒季快過去了,但現在出去打獵還是不容易吧?雪還沒化完,獵物也沒完全出來,跑一天怕是也打不到什麼。”
白淵沒吭聲,只是嘆了口氣。他知道林希說得對,但總不能眼看著大家餓肚子。
林希看他的樣子,突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咱們去小溪裡開個洞,捉刺刺獸啊!”
“刺刺獸?”白淵愣了一下。
“嗯!”林希來了精神,“咱們整個寒季都沒去捉,冰底下那些刺刺獸肯定長得又肥又大。而且大家吃的刺刺獸一首也不太多,它們應該還挺多的吧?”
白淵想了想,確實,今時不同往日,有總比沒有強。
“怎麼捉?”他問。
林希比劃著:“找個小溪水流不急的地方,把冰面鑿開一個洞。然後用小肉條扔進去打窩,刺刺獸聞到味兒就會聚過來。它們貪吃,一抓一個準。”
白淵聽完,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外走。當天下午,他就帶著部落裡幾個強壯的獸人去了溪邊。鑿冰、下窩,動作利落。冰面下果然藏著一群肥嘟嘟的刺刺獸,一整個寒季沒人打擾,它們長得又肥又懶,見了肉條爭先恐後地往上湊。
大家連著捉了兩天,攢了足夠堆成小山的刺刺獸。白淵和幾個長輩算了算,這些加上剩餘的紅薯和泥豆,撐到寒季徹底結束綽綽有餘。最後一致決定,不再冒險出去打獵,大家安安穩穩地把最後這段日子過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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