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希再出門時，地上的雪己經化得七七八八，露出一片一片的黃土地和枯草。溪面上的冰薄得透光，能看見底下嘩嘩的水流和遊動的小魚。遠處山尖上還有積雪，但山腰己經泛出濛濛的綠意，像是一夜之間被誰潑了一層淡彩。
部落裡的人紛紛走出屋子，開始收拾自家的山洞，把一整個寒季攢下的灰掃出去。孩子們滿部落亂跑，踩著泥巴，追著剛冒頭的螞蚱，笑聲又脆又亮。
林希坐在大山洞口的石頭上，白淵給她墊了三層厚皮子，懷裡揣著暖爐，身上裹著厚厚的披風。她眯著眼看遠處山尖上的殘雪，又低頭看看自己隆起的肚腹，手輕輕覆上去，掌心下正好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她笑了笑，心裡想著，春天要來了。
林希的肚子己經大得行動不便了，走路得扶著腰，一步一步慢慢挪。白淵早就不讓她下樓了，飯菜都端上來，洗漱也在樓上解決。巫醫婆婆隔天來一次，每次都是那句“快了，穩住”，然後給她扎兩針，又顫巍巍地走了。
墨離這兩天也醒了，只是身體還有冬眠時候的倦意。所以白天他守在林希身邊，晚上睡在她外側，手搭在她肚子上，整夜整夜地感應著那顆蛋。蛇蛋在他掌心底下安安靜靜的，偶爾傳來一陣微弱的搏動，像心跳，又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頂了一下。每到這時候，墨離就會貼得更近些，整個人蜷在她旁邊，尾巴鬆鬆地搭在她腿上，像是要把自己的體溫分給她。
那天傍晚，林希難得的正靠著沙發喝湯，忽然停住了。
她放下碗，手按在肚子上，眉頭皺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皺了一下。
“白淵。”她聲音很穩。
白淵從灶臺邊抬頭，看她臉色不對，兩步走過來。“怎麼了？”
“肚子疼。”她吸了口氣，“有規律的，一陣一陣的。”
屋裡一下子靜了。
緋月第一個跳起來：“我去找巫醫婆婆！”話音沒落人就躥出去了，尾巴甩得門簾啪啪響。
孔軒和滾滾手忙腳亂地開始燒水、鋪草、拿乾淨的獸皮。白淵把林希抱到樓上炕上，手在她肚子上輕輕按了按，對炕上的墨離說：“應該快了。”
墨離半跪在炕邊，握著林希的手，豎瞳裡全是她的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堵了東西，最後只是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讓她摸到自己獸印的位置。
“我在。”他說。
巫醫婆婆來得很快，被緋月一路揹回來的，一首背到了樓上，腳剛沾地就拄著木杖進了屋。她看了一眼林希的情況，把所有人都往外趕。“出去出去，留兩個幫手的就行。”
白淵和墨離留了下來。緋月、孔軒和滾滾守在樓梯口，三個人誰也沒說話，耳朵都豎著聽屋裡的動靜。
林希疼了整整一夜。
前半夜她還忍著不出聲，後來實在忍不住了，斷斷續續的悶哼從門縫裡傳出來。墨離在裡頭來回走，走得地板都快磨出印子了，最後被趕了出來。緋月蹲在牆角，八條尾巴把自己整個裹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孔軒握著拳，指節發白。滾滾一動不動地坐在臺階上，手裡那截草葉早被捏碎了。
天快亮的時候，屋裡傳出一聲細弱的啼哭。
白淵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熊崽，是熊崽。”
門外幾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但沒過多久，巫醫婆婆又開口了：“別急，還有一個。”
林希的呼吸又重了起來。這一次比前一次更沉，更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墨離貼在門上，指甲嵌進木縫裡。他感覺到了——那顆蛋在動，在往下走，他的蛋，他的蛇崽。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屋裡傳來一聲輕輕的、悶悶的“咕咚”，像是什麼東西落進了柔軟的草墊裡。
巫醫婆婆的聲音響起：“蛋出來了。”
門開了。
白淵抱著一個裹在獸皮裡的小東西走出來。小小的，紅彤彤的，拳頭攥著，眼睛還沒睜開，毛茸茸的白色耳朵貼著頭皮。他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小傢伙，臉上有一種林希從沒見過的表情，像是整個人都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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