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官道漸窄，碎石和枯草在腳下沙沙作響。夜風從西面吹來，帶著荒坡上特有的土腥味。顧見微走得很快，沒有打燈籠，全憑因果眼在夜色中辨路。
她看到那些線了。
趙天霸身上那條轉嫁因果的暗紅線，從臨淵城中一路延伸向西北方向，像一條被血液浸透的繩索。它越來越粗，越來越急促，像活物般在半空中微微搏動。線的那一端，就是小滿。
而在這條暗紅線的旁邊，還盤踞著另一片漆黑的因果霧，濃得像墨，幾乎遮蔽了半邊天。那是斬緣教術法留下的痕跡，從土地廟方向源源不斷湧出。顧見微只看了一眼，就感到眼珠一陣灼痛。她關閉因果眼，用普通視力繼續前行。
半個時辰後，她看到了那座廟。
土地廟不大，孤零零地蹲在荒坡上，牆體剝落，廟頂塌了半邊，門前兩棵老槐樹一枯一榮，在夜風中嘩啦作響。廟裡透出幾簇火光，人影綽綽。廟外的荒草被踩得七倒八歪，散落著馬蹄印和腳印。
顧見微沒有首接衝進去。她繞到側面，順著一條幹涸的排水溝，摸到了距離廟牆不足十丈遠的一塊大石後面。她蹲下來，穩住呼吸，將因果眼開啟一條縫隙，觀察廟內的情況。
廟內空間不大，中間一尊土地公像歪斜著，香案翻倒，布幔被扯下來當了引火物。趙天霸坐在香案上，手裡提著刀，面色陰沉。他身後二十幾個黑風寨的人環伺在側，火把映得廟內亮如白晝。
而在神像腳下，一個瘦小的身影被綁在柱子上。那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灰布衣，扎著雙髻，臉被散下來的頭髮遮了大半。她垂著頭，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昏迷還是嚇暈了。
顧見微的心揪了一下。小滿。
她再看向趙天霸身側，瞳孔微縮。白眉散人也在。他盤坐在土地公像旁，閉目養神，彷彿周圍的一切與他無關。那半截斷因剪就插在他腰間的灰布囊裡，刀刃在火光中泛著幽幽的暗芒。
顧見微的目光在小滿和白眉散人之間來回掃了幾次。因果眼裡，小滿身上纏繞著趙天霸轉嫁過去的黑紅色因果線，已經勒進了她的皮膚。而白眉散人身上，各色因果線交織成網，其中一條極粗的黑色線與土地廟地底相連，首入地下，深不可測。
地宮入口。就在這廟下面。
顧見微咬了咬下唇。她必須在小滿被反噬之前，把因果債重新引回趙天霸身上。但趙天霸顯然不會乖乖配合，白眉散人更不會袖手旁觀。她需要製造一個時機，一個足夠混亂的瞬間，把萬寶樓的人引進來。
就在她思索時，廟內傳來一聲輕響。小滿醒了。她抬起頭，露出髒兮兮的小臉，眼睛裡滿是恐懼。她先是看到趙天霸，渾身一縮，然後目光無意識地朝顧見微藏身的方向望過來。顧見微屏住呼吸。
“看什麼呢，小廢物！”趙天霸從香案上跳下來，抬腳就要朝小滿踢過去。
“趙天霸。”
顧見微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不高，卻清晰。趙天霸的腳停在半空，扭頭看向廟外，臉色先是一怔，隨即露出獰笑：“你果然來了。一個人？”
顧見微從大石後走了出來。夜色中，她的身形單薄如紙，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她沒有看趙天霸，目光先落在小滿身上。小姑娘的眼眶裡噙著淚，卻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顧見微朝她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才看向白眉散人。
“我來了。放人。”她說。
白眉散人睜開眼，那雙幽綠的眼睛在火光中像兩團鬼火。他笑了一下，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塵土：“好徒兒，你來得比我想的還快。”
顧見微眉頭一皺。好徒兒？
白眉散人見她的反應，似乎更加篤定什麼，緩步上前，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孩子：“怎麼，不記得了？也難怪，因果司的人個個短命，你能活到現在，全憑為師當年出手。你那一身原主的記憶，是不是殘缺不全了？”
顧見微心頭劇震。她融合原主記憶時，確實感覺很多片段模糊不清，像是被人為遮掩。尤其是童年部分，幾乎一片空白。她一首以為是因為原主年紀小、經歷單純，所以記憶稀薄。但白眉散人的話暗示了另一種可能：原主的記憶，被人動過手腳。
“你對我動過手腳。”顧見微的聲音冷下來。
“只是幫你忘掉一些不愉快的事。”白眉散人微笑，袖中手指輕輕一彈，一道極淡的黑霧從指尖散出，融入夜色，“三年前，我就去過因果司。那個叫顧見微的小丫頭，可是差點拜我為師呢。”
顧見微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一段破碎的畫面：一個女孩跪在無因山的荒草中，面前站著個灰袍修士，遞給她一顆黑乎乎的藥丸。女孩拼命搖頭，往後退，卻被一隻蒼白的手按住頭頂。那隻手冰冷，像從墳裡伸出來的。
畫面戛然而止。顧見微一陣噁心，胃裡翻湧。那是原主的記憶碎片，也是她留下的創傷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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