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見微是在一陣極輕的劍鳴聲中醒來的。
那聲音像有人在遠處輕彈一柄薄刃，清越如冰珠落玉盤，卻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孤寂。她緩緩睜開眼睛，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入目是一間整潔的靜室。香爐裡燃著淡青色的線香，氣味清苦，像雪松混著某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靈草。
她躺在柔軟的錦被中，左臂被仔細包紮過，傷處傳來陣陣清涼。身上換了一套乾淨的白色中衣，大小居然剛好。她偏了偏頭，看到床頭的小几上擺著她的因果簿，封面泛著溫潤的光。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來。土地廟，小滿，白眉散人，斷因剪，還有那一劍。
她猛地坐起身，動作太急，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醒了？”
低沉的聲音從窗邊傳來。顧見微扭頭，看到一個白衣青年坐在靠窗的竹椅上。他的一條腿屈起，踩在窗臺上，姿勢散漫中帶著幾分不羈，但那柄劍卻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劍鞘漆黑如墨，沒有半分偏移。
他揹著光，面容半隱在陰影裡。但顧見微已經看清了他的輪廓，很年輕，不超過二十五歲，眉目生得極好，只是那雙眼太冷，像常年化不開的寒潭。他看著她，目光平靜，沒有關切，也沒有敵意。
“你是蕭衍。”顧見微說出這個名字。不是在問。
她從未見過這個人。但剛才那一瞬間，她的因果眼自動捕捉到了他身上一根極特殊的因果線。那根線是斷的。從心臟處向外延伸，只餘下不足三寸的殘端，斷口處翻湧著細碎的黑氣，像被什麼利器齊根斬斷。
而他身上所有的因果線，都不同程度地存在斷裂和錯亂。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還活著？
但顧見微就是知道他的名字。彷彿那本因果簿在她無意識時，已經將資訊烙進了她的識海。
“你認得我？”蕭衍似乎有些意外，但表情沒有太大波動。
“不認得。”顧見微看著他，“但我知道你。太初劍宗劍子，天生劍骨，二十歲結丹。兩年前，在劍冢試煉時失蹤。宗內認為你己隕落。”她說著，從記憶中翻出因果簿的資訊，“原來你沒死，你只是……因果被斬斷了。”
蕭衍沒有說話。沉默了片刻後，他轉過頭，望向窗外。那裡是萬寶樓的高牆，再遠處，臨淵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小滿在隔壁。你們萬寶樓的人守著她。”他忽然說，像是在轉移話題。
顧見微鬆了一口氣。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與蕭衍隔了幾步距離。這個角度，她終於看清了他的側臉。下頜線條利落，喉結微微滾動，整個人像一柄被風雪打磨了太久的劍。
“趙天霸呢？”她問。
“活捉了。萬寶樓的人廢了他丹田，關在地下庫房。”蕭衍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似乎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殺的？”
“廢了。沒殺。”他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要了結因果？死了就沒了。”
顧見微一怔，隨即嘴角彎了一下。這個人的思路倒是和她一致。
“白眉散人呢？”她又問。
“重傷逃走。”蕭衍說這句話時，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波動，像冰面下暗流湧過，“他那半截斷因剪，我留下了。”
顧見微轉頭，看到他腳邊的地上放著一樣東西。半截鏽跡斑斑的黑色剪刀，刀刃上還沾著泥土和黑色的血漬。斷因剪。因果司遺物。居然就這麼隨隨便便地扔在地上，像件沒人要的破銅爛鐵。
她走上前，彎下腰。在指尖即將觸到斷因剪的瞬間，蕭衍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別碰。”他說，“這上面有斬緣教的邪煞。你首接碰，傷口會惡化。”
顧見微看著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劍形成的老繭。溫度比常人低，像冷玉一樣貼在她的腕上。她輕輕抽回手：“多謝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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