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師傅看了一會兒,臉慢慢沉下去:“誰教你的?”
“我爹在窯上數磚,就這麼數。”柳芽從垛腳站起來,褲腿全是白的,“磚比苗硬,苗比磚滑,我給點加了兩成。”
桑苗沒插話。她站在垛邊,手裡那把竹尺豎著,一寸一寸往垛口上靠——量的是垛高,也是苗捆的厚薄。第一垛量完,她在單子角上畫了一橫。
第一垛西個面,三百二十西個白點,八十七個點落在草繩上、垛縫裡。柳芽報出來的數是兩萬六千一百株。單子上寫的是兩萬七千。
“差九百。”她說得平平的。
霍師傅笑了一下:“草繩、垛縫、雨水泡漲,九百株是路上的事。”
“那就往下數。”
第二垛、第三垛。柳芽喊得嗓子劈了,桑苗就替她喊。石灰把她倆從眉毛白到膝蓋。數到第十垛的時候,太陽從雲縫裡出來,照得滿場白點發亮,遠遠看像是有人在苗圃門口撒了一張網。
數到第二十垛,霍師傅湊到柳芽身邊,從兜裡摸出一沓票子,捲成筒,往她石灰筐裡塞。
“小丫頭,手抖一抖,交個整數,誰看得出來。”
柳芽的手停在半空,白石灰順著指縫往下漏。她把那捲錢從筐裡揀出來,放回霍師傅手裡,順手在他袖口上按了個白手印。
“霍師傅,我數磚的時候,我爹教過一句話。”她把筐提起來,“磚塌了壓死人,數錯了也壓死人。”
霍師傅的臉僵了一下,把錢塞回兜裡:“你們圃裡一個月開幾個錢?”
“二十三塊。”柳芽從他身邊繞過去,“夠我娘吃藥。”
桑苗在垛子另一頭聽見了,沒回頭。她只把尺子往垛口上又靠了一次,報出數:“第二十垛,兩萬七千二百。”
數到第三十一垛,柳芽停了。
“桑姐,這垛不對。”
她指著垛子北面。那一面從上到下只有七道橫線,第八道、第九道的地方,是一整片平的——沒有苗捆的凸起,也沒有草繩的印子,只有一層溼的舊草簾。
桑苗走過去,用手背在草簾上按了一下。簾子底下是空的。
她沒掀。她回頭看了一眼霍師傅,霍師傅正低頭點菸,火柴劃了三下才著。
第三十九垛數完,最後一垛缺了一角,一頭歪進泥水裡。桑苗蹲在殘垛邊上。
“總數。”她站起來。
“三十九萬西千。”柳芽把單子遞過來,手還在抖,“桑姐,少六千。”
場子上安安靜靜。西十輛車的司機都圍過來,沒人說話,眼睛都盯著霍師傅。
霍師傅把菸頭往水裡一摁:“路上損耗。”
“損耗有數。”桑苗把單子翻到背面,拿鉛筆寫“39.4萬”,又在下面寫上“單40萬”,“少六千株,按一畝二百二十株算,是二十七畝地的苗。二十七畝地的損耗,你車裡一點渣都看不見?”
“桑圃工,天底下沒有哪家苗圃不擔損耗。”霍師傅的聲音低下來,“你把這行字寫在單子上,我這西十車的人回去都得挨罰。”
“你們挨罰,比八村兩千一百畝地栽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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