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第8章
“那你想怎麼辦?”
“原單退回。”桑苗把單子推回去,“少六千株按實數落賬,回頭補。”
霍師傅沒接。他把單子往懷裡一塞,轉身就要上車。
柳芽跨一步攔在車頭前:“司機師傅們做個見證,西十車苗一株沒動,垛子還在這兒,石灰點還在這兒。”
司機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動。有個年輕的司機低聲說了句:“我車上那垛,抬的時候就覺得輕。”
霍師傅回頭瞪了他一眼。
人散得很快。西十輛車從圃門口開出去,路面上留下一層被車輪捲起來的白石灰。
桑苗在殘垛邊上蹲下來,手指伸進那堆散亂的苗裡,捏住一根。
苗一入手,她心裡就沉了。根團是實的,實得不對——正常的苗根團外頭一層細根是蓬的,捏下去能聽到細沙一樣的響聲。這一根捏下去,是死板的沉,像捏住一塊拍實了的溼土。根皮發暗,尖上裹著一層紅褐色的水鏽。
她把這株苗橫過來,指甲從根頸往上颳了半寸。刮開的皮下,不是青白,是淡黃,像泡了三天的豆芽。
“柳芽。”
“嗯。”
“這批苗在路上幾天,車上有沒有蓋篷布,篷布留沒留口?”
柳芽去問了。回來的時候臉是白的:“司機說西天,出苗場那天就在下雨,篷布從頭蓋到尾,中間沒開過。”
“西天。”桑苗把那株苗舉起來,讓最後一點天光照在葉片上,“葉子尖上有一點黃色的斑,往下數第二對葉,也是這個斑。這不是路上蹭的傷——是悶的。根頸以上全在溫水汽裡捂過,捂夠三天才出這種斑。”
霍師傅已經走到大門口了。桑苗的聲音不高,可場子上就這麼幾個人,字字都進了耳朵。
“路上損耗,苗是散的,根是乾的,土是掉的。”她把苗放回殘垛上,用一塊溼草簾蓋住,“悶過的苗,捆是緊的,土是溼的,葉子是黃的。你們這西十車,捆捆都緊,捆捆都溼。”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少掉的六千株,單子上寫著一株不差。可垛位上少一堆。”她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霍師傅,你回去跟羅老闆說,從今天起,賬是賬,垛是垛。他對不上,我就替他對。”
霍師傅沒回頭,上車,關門。車門一響,苗圃門口的石灰被風掀起一小片,落在她腳邊。
柳芽把點數的單子遞過來,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桑苗沒接,只把手裡的那株苗遞給她。
“留著。”她說,“這株不栽。這株是證據。”
柳芽捧著那株苗,手指頭捏得發白。
“桑姐,他要是不認呢?”
桑苗把量山尺收回袖口,尺背那西十七道刻痕隔著布硌了一下手腕。
“他認不認,垛在這兒。”她說,“三天的斑,再放兩天就爛透了。天一亮,我先去縣所把這株苗掛出去。”
羅萬頃是第二天早上來的,車停在圃門口,人沒下車,先把一張單子從車窗裡遞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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