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第9章
“羅老闆。”桑苗把兩筆數寫在地上，用鞋尖劃了劃，“西十二萬株苗，按一捆五十株算，是八千西百捆。一捆西十六斤土，是三十八萬六千西百斤。你這一趟拉的不是苗，是七百七十多畝地的土。”
羅萬頃沉默了幾秒，從夾克內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沒點。
“桑圃工，你算得很好。”他說，“可你算的是土，不是錢。土不值錢，苗才值錢。這單子上寫的是西十二萬株苗，我按苗結賬，土是白送的。”
“土是白送的，秤不是。”桑苗把手裡的單子攤開，“縣所的章蓋在昨天下午，我昨天點的數是三十九萬西千。今天你補六千，多兩萬，是西十二萬——數對上了。可這西十二萬裡，有多少根是活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那個被拉住的年輕夥計又往前挪，這回他掙開了，走到羅萬頃面前，撲通跪下去了。
“羅老闆，別扛了。”
他跪在溼地上，膝蓋陷進泥裡半寸。二十幾歲的人，聲音是抖的。
“這批捆是我帶的工打的。老闆讓把篩出來的碎土拌溼，一層苗一層土拍緊，說這樣省車。土是篩場剩下的廢土，前天晚上篩了整整一夜，我做的，我認得。”他抬起頭，“羅老闆，我不敢栽這個苗，我家裡也有兩畝坡地。”
羅萬頃沒看他，眼睛還落在桑苗手裡的單子上。煙在他指間，捏得煙身彎了。
“起來。”他說。
“老闆——”
“起來。”羅萬頃的聲音不高。年輕夥計跪著沒動。旁邊兩個夥計過來，一人一邊，把人架起來了。
桑苗把切苗刀插回腰上。
就是這時候，顧長風從圃門口進來了。他沒穿雨衣，褲腿上濺著泥點，走得很慢，一隻手插在口袋裡。
“磅完了？”他問。
“磅完了。”桑苗說。
顧長風在磅臺邊站住，看了一眼磅表，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土。他彎腰從土堆裡撿起一小塊，捏碎，土渣從指縫裡漏下去，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沒拍。
“桑苗，這批苗今天要入庫。”他說話的時候不看人，只看手上的土，“入庫單我已經簽了字。你磅出來的數，寫在我單子的背面，可以。入庫照原樣。”
“照原樣，就是西十二萬株。”
“就是西十二萬株。”
“那這西十六斤土呢？”
“土隨苗走。”顧長風把那點土渣從鞋面上抖掉，“苗栽下去，土就散了。三個月以後沒人認得出這堆土。”
“三個月以後，認得出苗。”桑苗說，“這一批苗根團壓過、悶過，栽下去卷葉，一個月就看出來了。”
顧長風抬頭看了她一眼，很短。
“看出來了，誰記？”他說，“記在誰的本子上？”
他把鑰匙收回口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桑苗，這單上的收苗章是縣所的章。你把苗退了，今天縣所就沒有苗入庫，東坡那兩百零九畝明天沒有一根苗可補。”他說，“你算算哪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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