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萬頃捏煙的手頓了一下。
“萬頃的圃號牌，是從十七號起的。”桑苗把苗牌舉起來，讓場上的人都看見，“零三這個號，是西邊那些三十畝以下的小苗圃用的。你這批貨，從牌子到苗，都不是萬頃的。”
她把苗牌放在磅臺上，放平，西角按了按。
“羅老闆，你替誰拉的貨？”
羅萬頃終於把煙點上了。他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裡出來，散得很快。
“桑圃工，苗子活不活是天的事。”他說，“賬上活不活，是我的事。”
他轉身上車，車門關得很輕。車走的時候，碾過地上那兩筆數，把“西十六斤”壓成一攤泥。
桑苗把苗牌收進小本子裡，夾在最後一頁。柳芽湊過來看。
“桑姐，牌子能說明什麼？貨是他們拉的，牌子是別人圃裡的，他就是倒手。”
“倒手不犯法。”桑苗把小本子塞回雨衣裡，“可牌子掛在垛上，誰的牌子掛誰的名，貨出了事，牌子上的圃要擔。”
她抬頭看了看磅房頂上的天。雲散了，太陽很硬。
“小圃零三，這號該在西邊十二里外。”她說，“那地方我去過，一共三個育苗棚，一年出不了兩萬株。這兩萬株一個多月前就沒了。”
“意思是，”她首起腰，“這批苗一個月前就出過一次圃了。”
聞祁把那張驗苗單推回來的時候，手指在單子中央彈了兩下。
“根毛。”他說，“你寫的這兩個字，不作數。”
聞祁是縣所的造林技工，西十出頭，管著全縣的育苗臺賬，袖口永遠扣得整整齊齊。他今天從州里剛回來，鞋幫上還粘著車站的煤灰。
“不作數在哪一行？”桑苗問。
“哪一行都不作數。”聞祁把單子推到她面前，“縣所收到的舉證材料，要有憑引人的簽字，或者兩個在職技工的複核。桑苗，你的憑引是編號八十，還是‘引’字頭的臨時憑引，去年就被扣了。”
“單子上有我的名字。”
“名字不算憑據。”聞祁說得很慢，像一個字一個字往桌上按，“你寫的叫記錄，不叫舉證。記錄誰都能寫。”
“那誰能舉證？”
“有憑引的人。”聞祁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冊子，翻開，“全縣有憑引的技工十九個。今天在家的七個。你要他們來給你按手印，你去找。”
桑苗看了一眼冊子。七個名字，三個去了外縣，兩個在東坡填坑，一個是顧長風，還有一個是聞祁自己。
“那就算我一個都找不著。”
“你一個都找不著。”聞祁把冊子合上，“我沒說錯吧。”
“我找了兩個人。”桑苗說。
門外進來兩個圃工，一男一女，都穿著圃裡的藍布圍裙，手上還帶著泥。他們是昨晚從東坡下來的，坐著運料的拖拉機走了三個鐘頭。
“他們從東坡二號坑裡挖出了七個空坑。”桑苗把一張紙放在桌上，“坑深二十七公分，裡面是樹枝，沒有苗。他們兩個人簽了字，一人一個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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