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第10章
那木盒是苗圃灶上裝碗筷用的舊盒,一尺見方,西角包著鐵皮,邊上的釘子鏽成了褐色。她一共帶來三個,從進門起就擺在聞祁的桌角。盒蓋上用鉛筆畫了三道淺槓,一道、兩道、三道,是她昨晚在灶房裡刻的,怕弄混。
“聞技工,你不用給我簽字。”她把第一個盒蓋開啟,“你只要看著就行。”
盒裡是半盒土,土裡插著十株苗,插得整整齊齊,上頭壓著一片小木牌,牌上用鉛筆寫著日期和土的名字。
“三個盒,三種土。”桑苗一盒一盒推過去,“第一盒,圃裡苗床的新土。第二盒,萬頃那天送苗車上掉下來的土。第三盒,我在東坡二號坑裡挖的原土。”
聞祁低頭看了看,眉頭皺起來:“你要幹什麼?”
“同樣二十株苗。”桑苗說,“這三盒裡各插十株。三號盒是參照——東坡的坑土本來就不能栽苗,那一盒是給比對用的。苗是我從同一捆裡挑的,粗細一樣,芽眼一樣。”
“你想種三天,看哪盒爛?”
“看哪盒爛。”桑苗說,“我不跟你辯根毛死沒死。我把它插回它來的土裡,三天以後開盒。爛在哪盒裡,土是誰的,一翻就知道。”
聞祁盯著那三個盒子看了很久。他把手伸進第一盒,捻了捻土,又伸進第二盒,捻了捻。
第二盒的土他捻了兩遍。捻完,他把手在桌沿上撐住,食指和拇指上沾著一層細泥,他沒擦。
“你要我記什麼?”
桑苗從兜裡摸出一張紙,是西州清丈支所上個月貼在縣所門口的通告,紙角已經卷了。她把通告翻到背面,放在聞祁面前。
“通告背面寫著抽測辦法。”她說,“樣方要留土,要留樣株,要寫清取土地點、日期、取樣人。我今天做的這三盒,一樣都不缺。”
“缺取樣人。”聞祁說。
“取樣人寫我。”桑苗把鉛筆遞過去,“複核人寫你。你不簽字就寫個日期,寫個日期也不肯,就寫你看見了。”
聞祁看著那張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桑苗,你知道我為什麼不籤嗎?”他忽然說,“不是這三盒苗的問題。上個月州里下來一批調運指標,我簽了兩車苗的複核字。那兩車苗要是出了問題,我這一輩子的臺賬都白做了。”
“那兩車苗出沒出問題?”
聞祁沒答。他把鉛筆從盒蓋上拿起來,在三個小木牌上各寫了一行日期。
他寫得很用力,鉛筆尖在木牌上壓出三道深印。寫完,他把盒子端到窗臺上,一個挨一個擺好,擺完用手掌把窗臺擦了擦。
“三天後你要來,就來。”他說,“別的我沒說。”
柳芽在門外等著。她手裡拎著一筐苗,是桑苗讓她從東坡挑的參照苗。她沒敢進門,只在門口探了個頭。
“桑姐,盒子給他了?”
“給了。”桑苗往外走,“你去灶上要兩斤米,跟灶上說記我賬上。”
“要米幹什麼?”
“三個盒子裡插苗,土得保溼。”桑苗說,“三天,一天澆一次,澆的水量一樣,都拿這個碗量。”她把手裡的粗瓷碗遞過去,“一盒一碗,多一滴少一滴,人家就有話說了。”
柳芽接過碗,看了看盒子上那三行日期,又看了看聞祁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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