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古城的晨光,是被北城巷子裡的叫賣聲喚醒的。葉青禾還在睡夢中便被院外“賣豆腐腦嘞——熱乎的豆腐腦”的吆喝聲吵醒了。昨日剛把傢俱和一應用品置辦齊全,忙活了幾天,終於收拾停當,昨天早早的就睡了,一夜無夢,睡得特別的香,昨夜是她這15年以來睡得最香的一天。她睜開眼,窗外的天剛矇矇亮,簷角的瓦當沾著昨夜的露水,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身旁的柳氏還在熟睡,眉眼間是在樊城從未有過的舒展。葉青禾放輕動作起身,走到院子裡,看著那口井,還有屋後那片空著的自留地,心裡第一次生出了“家”的實感。
她們在澤古城落腳己有三日,該置辦的傢什都己備齊,算上剛交完的二十兩租金,母女倆手裡攥著的,便只剩不到一兩碎銀了。這筆最後的家底,還是母女倆摳摳搜搜攢出來的。當初交完一年房租,葉青禾帶著柳氏去集市置辦家當,鋪蓋要選厚實的粗布,鍋碗瓢盆得挑耐用的陶製,就連院裡掃落葉的竹掃帚、挑水的木桶,都是實打實的開銷。粗布鋪蓋花了三百文,陶鍋陶碗連同案板刀具,足足要了西百五十文,竹掃帚、木桶、柴刀這些零碎,又耗去了兩百文。算來算去,最後數出的碎銀,攏共也只剩七百文出頭——這還是柳氏把藏在衣角的幾枚碎銅板都湊出來才湊夠的數。
七百文,也不過是七貫。這七貫錢,堪堪夠母女倆買半個月的口糧,若是再遇上頭疼腦熱請個郎中,怕是連一劑藥都抓不齊。葉青禾捏著那僅剩的銅錢,指尖都有些發緊。之前在樊城,她是葉家不受寵的庶女,雖然吃穿用度時常被剋扣,但月銀還是不曾少的,只不過母親平時都捨不得花,攢了起來。府中過得再艱難,也好歹有口飯吃。她的薄情爹和主母趙氏,最起碼還顧著面上的體面。也不至於讓她們看著太寒酸。何曾為過幾文錢犯過愁?如今離了樊城,才知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這手裡的七貫錢,便是她們母女眼下最要緊的底氣,也是最不能輕易動的靠山。
葉青禾去廚房煮了粥,端進了屋。“娘,醒啦?”葉青禾端著剛晾溫的米粥進屋,見柳氏坐起身,笑著遞過碗,“今日我去街裡轉轉,看看有沒有能做的活計,咱們手裡的錢,得省著花,還得想辦法掙出來。”
柳氏捧著碗,看著碗裡稀溜溜的米粥,又看了看女兒略顯憔悴的臉,眼眶一熱,抬手擦了擦眼角:“都聽青禾的,娘跟著你。咱們手裡就這點錢,娘日後少買些針線絲線,能省一點是一點。”
葉青禾按住柳氏的手,語氣篤定:“娘,針線該買還是得買,您的繡活不能丟。我去看看,總能尋到活路的。”
吃過早飯,葉青禾給柳氏留了話,便出門了。她沒有去東城南城的繁華地界,那裡的鋪子非富即貴,不是她這樣無依無靠的外鄉人能立足的。她沿著北城的街巷慢慢走一路走到了西城,這裡的鋪子多是做尋常生意的,門檻稍低,她目光掃過街邊的每一家鋪面——布莊、糧鋪、胭脂水粉店、成衣鋪……每一家都掛著招工的牌子,可要麼要求有熟手擔保,要麼需要多年的手藝,葉青禾站在門口,終究是沒敢進去。在一家繡坊門口,她停住了腳步。柳氏自小跟著孃家母親學過蘇繡,在葉家時,也常偷偷繡些帕子荷包換些銀錢,手藝是極好的。葉青禾深吸一口氣,掀簾走了進去。
繡坊裡瀰漫著絲線的清香,幾個繡娘正低頭飛針走線。掌櫃的是個西十多歲的婦人,姓王,見葉青禾進來,抬眼打量了她一番:“姑娘是買繡品,還是找活計?”“掌櫃的,我想找活計。”葉青禾躬身行禮,語氣誠懇,“我母親繡活極好,蘇繡功底紮實,無論是帕子、荷包,還是屏風、嫁衣,都能做。我也能幫忙理線、熨燙、打雜,只求能給我們母女一份生計,換些銀錢度日。”王掌櫃聞言,挑了挑眉:“哦?你母親的繡活,可有成品?”葉青禾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一方柳氏昨夜連夜趕工繡好的海棠帕子。那帕子用的是上好的杭羅底布,絲線是用茜草染就的胭脂紅,花瓣層次分明,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連葉脈上的露珠都繡得晶瑩剔透,邊緣的鎖邊更是工整利落。王掌櫃接過帕子,指尖撫過繡面,觸感細膩,圖案鮮活,眼中頓時亮了:“好手藝!真是好手藝!這帕子若是拿去賣,至少能賣五百文,甚至更多。”
她當即拍板:“這樣,你讓你母親每日來繡坊做工,按件計酬。繡帕、繡荷包這類小件,一件一百五十文到三百文不等,屏風、嫁衣這類大件,咱們另議,絕不虧待。你若是願意,也來繡坊幫工,每月一貫錢,管一頓午飯。你看如何?”葉青禾心中一喜,連忙躬身道謝:“多謝掌櫃的!我們明日就來上工!”
從繡坊出來,葉青禾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她又去集市的糧鋪,用剩下的碎錢買了兩鬥糙米和一捆青菜,想著晚上給孃親做頓熱乎飯。路過街角的書坊時,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自小跟著師父讀過幾年書,識得不少字,毛筆字也寫得娟秀工整,且在她的記憶裡,原主作為府裡的小姐,也是跟著府裡請來的先生讀過幾年書的。若是能在書坊找個抄書的活計,也能多一份收入。
她走進書坊,書坊掌櫃是個鬚髮花白的老秀才,正坐在案前校訂古籍。葉青禾上前說明來意,老秀才讓她當場寫了幾行字,見她字跡工整,談吐得體,當即點頭應下:“姑娘字寫得不錯,那便來抄書吧。抄一頁古籍,給十文錢,抄完即結。若是抄得快、校對得準,月底再給你添些賞錢。”
這下,母女倆的生計算是徹底有了著落。葉青禾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七貫錢的窘迫,總算暫時緩解了。
回到家,葉青禾把繡坊和書坊的活計告訴柳氏,柳氏喜極而泣,抱著女兒紅了眼眶:“青禾,娘就知道,你一定能撐起這個家。咱們娘倆好好幹,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接下來的日子,母女倆的生活過得充實而忙碌。每日天不亮,柳氏便起身去繡坊上工,指尖飛針走線,一日能繡出兩方帕子,收入穩穩當當;葉青禾則先去書坊抄書,上午抄完三五十頁古籍,下午再去繡坊幫工,理線、釘框、整理成品,傍晚時分才和柳氏一同回家。
日子一天天過去,葉青禾的抄書速度越來越快,老秀才見她校對細緻,又把整理書目、抄寫賬目的活計交給了她,工錢也漲了些;柳氏的繡品更是成了繡坊的招牌,不少客人專門點名要她繡的物件,王掌櫃不僅給她漲了單件的工錢,還提前預支了一貫錢的月例,讓她們不用再為銀錢犯愁。
這天傍晚,葉青禾從書坊回來,剛進院門,就看見柳氏站在井邊,神色有些不安。“娘,怎麼了?”葉青禾連忙走過去。
柳氏嘆了口氣,指了指院門口:“方才我從繡坊回來,看見有個陌生男人在咱們院門口徘徊,穿著一身錦緞袍,腰間掛著葉家的玉佩,我看著眼熟,像是樊城那邊的人……”
葉青禾的心猛地一沉。樊城,那個她們拼盡全力想要逃離的地方,終究還是追來了。她走到院門口,往巷子里望去,早己沒了人影。葉青禾握緊了拳頭,指尖泛白,眼神卻異常堅定:“娘,別怕。咱們現在有手藝、有活計,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不管是誰來,我都不會讓他再把我們拖回那個火坑裡。”
她嘴上安慰著柳氏,心裡卻清楚,葉家不會就這麼放過她們。葉青禾轉身回屋,把床底藏著的、剛攢下的幾貫錢收好,又去繡坊和書坊跟掌櫃的打了招呼,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
夜色漸深,澤古城漸漸安靜下來。葉青禾坐在燈下,看著窗外的月光灑在小院裡,看著身旁縫補舊帕子的柳氏,心裡暗暗發誓:她一定要在這座古城裡,和孃親好好活下去,掙夠錢,買一處真正屬於自己的院子,再也不用怕那些追來的風雨。而那道出現在院門口的身影,不過是前路小浪,翻不起她安穩生活的大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