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炭火融融,驅散了深冬殘留的寒意,卻拂不去眾人心底那一絲錯綜複雜的情緒。
方才柳氏字字赤誠的抉擇,如同溫煦暖陽,淌過每個人的心頭,將方才揭開身世秘辛的惶然、忐忑盡數撫平。
柳父坐在木椅上,脊背微微鬆弛,渾濁的雙眼定定望著身前溫婉佇立的女兒,眼底情緒交織纏繞,複雜難言。有沉甸甸的欣慰,有藏不住的柔軟,亦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忐忑與酸澀。
他活了大半輩子,守著清溪村一方山野,一輩子樸實無華,所求不過家人平安、歲歲安穩。三十一年前一念善念,救下瀕死的幼女,傾盡所有將其撫育成人,此生最大的心願,便是盼著這個買來的女兒一世順遂,知冷暖、懂感恩。
今夜驚天身世揭開,他最怕的,就是女兒知曉自己是天門宗遺失的千金、是頂尖仙門宗主的親妹後,會貪戀那九天之上的權貴榮光,會嫌棄他們這對粗鄙平凡的山野養父母,會毅然拋下數十年養育情分,奔赴素未謀面的血脈至親。
可柳氏的選擇,徹底打消了他所有的顧慮。
她通透、純粹、重情重義,分得清血脈緣分與養育深恩,縱使知曉自己大機率身份不凡,依舊心繫寒門養父母,執意留守盡孝,暫緩尋親。這份心性,遠比任何仙門身份、權貴家世都來得珍貴。
柳母抬手輕輕拭乾臉頰殘留的淚痕,溫熱的掌心緊緊攥著柳氏的手,指尖的顫抖己然平息,只剩滿心熨帖的暖意。她望著女兒溫潤澄澈的眉眼,眼底又是欣慰,又是心疼,還藏著一絲隱秘的歡喜。
欣慰的是自己疼了三十餘年的女兒,從未被歲月養歪,始終心懷良善、知恩圖報,縱使遭遇身世顛覆,依舊本心不變;心疼的是女兒命途坎坷,幼時慘遭拐賣,漂泊凡塵三十餘載,半生平凡清貧,從未享受過半分親生家人的呵護寵愛;歡喜的是,若這一切屬實,她苦命的阿憐,終於不是無根浮萍。
那位執掌天門宗、威震整個南燭大陸的顧景宴宗主,耗費三十一年光陰,踏遍西海八荒,執著尋訪幼妹,這份跨越半生、從未斷絕的手足深情,世人皆知。
若柳氏當真便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往後她便有了頂天立地的至親庇護,再也無需受盡人間委屈,再也不用孤身一人硬扛風雨。這是作為養父母的他們,傾盡一生都給不了女兒的榮光與底氣。
一旁的柳大壯夫婦亦是心緒翻湧,靜靜立在側邊,眉眼間滿是複雜的溫情。
兄妹相伴三十餘年,他看著妹妹從軟糯孩童長成溫婉婦人,看著她安分守己、溫柔度日,從未想過她的身世竟藏著這般驚天秘密。
他們既慶幸妹妹擁有這般不凡的血脈根源,往後前路可期、有人庇護;又私心眷戀著如今的圓滿家常,生怕哪一日一紙真相落地,至親妹妹便要遠赴仙門,與他們山水相隔。
可此刻看著柳氏堅定不移的模樣,夫妻二人心中所有的忐忑,盡數化作安穩與動容。
他們的妹妹,從來都是這世間最通透重情之人。血脈是宿命的饋贈,可朝夕相伴的恩情,才是她此生紮根的歸宿。
屋內靜謐無聲,唯有炭火噼啪輕響,暖意緩緩流淌,溫柔包裹著每一個人。
柳氏清晰看著養父母、兄長一家人眼底交織的種種情緒,心中瞭然,輕聲開口,再度篤定了自己的心意,安撫眾人心中所有顧慮。
“爹孃,大哥,我知曉你們心中所想。”她聲音輕柔舒緩,溫柔卻無比堅定,“今夜元宵盛會,我親眼所見顧宗主尋妹的赤誠,知曉他三十餘年從未放棄尋訪親人,這份手足深情,世間難得,我心中由衷感念。”
“若來日查證真相,我當真便是他失散的妹妹,我定然不會漠視這份血脈親情。此生得以尋回本源,得見親生兄長,了卻數十年離散之憾,亦是我的心願。”
話音微頓,她垂眸看著二老佈滿風霜皺紋的臉龐,眼底盛滿滾燙的真摯:“但唯獨不是現在。”
“我年少懵懂之時,是你們不顧清貧,傾盡所有護我長大;我年少心動遠嫁他鄉,是你們默默成全,遙遙牽掛歲歲年年;我半生浮沉、受盡委屈之時,唯一的歸途、唯一的念想,從來都是清溪村,是你們身邊。”
“我在葉家十多載,為妻為母,操勞半生,從未好好侍奉過你們一日。如今我己然斬斷前塵孽緣,徹底脫離葉家紛擾,餘生無牽無掛,最想做的事,便是留在爹孃身側,守著你們安度朝夕,好好彌補我數十年缺失的孝心。”
她抬起眼眸,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字字鏗鏘,落地有聲:“身世溯源、認親歸宗,皆是來日方長的事。尋親之路不急一時,真相永遠不會消散,顧宗主等待三十一年,亦不差我這一時半刻。可爹孃的歲月經不起等待,數十年養育恩情,我必須親手一一報答。”
“待來日我陪二老安度一段時日,待家中安穩、雙親舒心,待我真正儘夠了孝心,屆時我再與青禾一同查證真相,探明我的身世本源。到那時,我再坦然面對一切,無論是仙門榮光,還是宿命羈絆,我自會一一接納。”
“但我在此立誓,無論最終結果如何,無論我是否是顧宗主的妹妹,我的本心永遠不變。”
柳氏微微俯身,對著柳父柳母深深躬身,眉眼虔誠而鄭重:“你們是養我育我、疼我護我的至親,便是我此生的親爹孃。我的根永遠在清溪村,我的心永遠在你們身上。縱使來日認親歸宗,坐擁萬丈榮光,我柳阿憐,此生也絕不棄養父母,不忘養育深恩!”
這一番肺腑之言,徹底擊碎了眾人心中最後一絲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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