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唐彌夏跟那堆泥較上了勁。
她把泥揉了又揉,揉到胳膊發酸,又想起什麼似的,跑到河灘捧回一把細沙,摻進泥裡。
為什麼摻沙、摻多少,她不知道,只覺得沙硬、泥軟,摻一塊兒興許能結實點,於是一會兒多一會兒少,全憑手感。
泥坯捏好,她也不急著燒,擱在背陰處陰著,幹一天,翻一面,再幹一天。
第二爐,她把火壓小了些。
結果罐子倒是沒當場塌,燒出來歪歪扭扭,她往裡一倒水,水順著一道看不見的細紋,“滴答、滴答”全漏光了。
第三爐,裂了。
第西爐,沒裂也沒漏,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往火上一架,“咔”地崩了個口。
碎片在角落堆了一小堆。阿墩數過,到第五爐的時候,他仰著腦袋彙報:“夏夏,又碎了,這是第八個啦!”
“……知道了。”唐彌夏趴在膝蓋上,有氣無力。
可她洩氣,旁邊有人不洩氣。
每一爐碎了,岑野都不吭聲,把碎片一收,轉頭就去河灣,再挖一團最黏最細的泥回來,“咚”地擱在她面前,自己蹲下去,接著上一回的工夫揉。那雙能撕開獸皮的手,揉泥的力道竟一回比一回勻,從最開始捏成扁餅,到這會兒也有模有樣了。
阿墩也來搭手,踮著腳,把泥裡的小石子一顆顆揀出來,揀得滿手泥,還不忘抬頭安慰她:“夏夏別急,碎了還有,岑野挖了好多好多泥!”
唐彌夏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泥人,到了嘴邊的“要不算了”,默默嚥了回去。
那兩個老獵人現在路過她那攤子,都不忍心再說風涼話了,只搖搖頭,嘆口氣。
傍晚,她一個人蹲在火塘邊,對著一排碎陶片發呆,連晚飯都沒去領。
一塊肉乾悄悄遞到她眼皮底下。
她抬頭,是阿墩。小崽把自己那份裡最捨不得吃的肉乾攥在手裡,踮著腳塞給她,認真地說:“夏夏吃肉,吃了就有力氣,罐子就不碎了。”
唐彌夏的心軟成一攤泥,把肉乾掰了大半塞回他手裡,一人一半。
阿嬤不知什麼時候也坐了過來,靠著石頭曬太陽,看她對著碎陶片皺眉,慢悠悠開口:“別急。”
“阿嬤,我能不急嗎……”
“你看崽。”老人指了指不遠處追蟲子的阿墩,“剛生下來,軟得像沒骨頭,得抱在懷裡焐著,一點一點暖大,哪有生下來就會跑的。”
她拿樹枝撥了撥火堆,露出底下溫溫的熱灰。
“泥也一樣。”阿嬤說,“你上來就拿大火燎它,它受不住。得慢慢烘。”
唐彌夏愣住了。
慢慢烘。
她猛地轉頭去看那圈石頭圍火——圍子內壁的泥,是她當初隨手糊上去的,從沒想過要拿它做什麼。可這些天,火在中間燒,那層泥貼著熱灰、隔著石頭,從沒被明火正正燒到過,只是一天一天、一點一點地被烘著。
她爬過去,摳下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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