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清辯
顧霆跟蹤黑袍人行了一段，對方很謹慎，似乎有所察覺。
漆黑的夜將黑袍人完全吞沒其中，顧霆只能透過聲音和晃動的陰影，追蹤黑袍人的方位。黑袍人故意把他向樹林引去，顧霆知道再不出手，便會被黑袍人借密林掩護逃走甚至反追蹤，情急之下擲出幾枚彈丸擊向他的腿部。黑袍人此時彷彿也有所感知，避開石子的同時，反身射來幾枚飛鏢，顧霆追得急，見飛鏢迎面射來，連忙翻身閃躲，輾轉之間，便被黑袍人借黑暗逃走。
顧霆走到黑袍人剛剛跌絆處，卻發現地上有一個小袋子，應該是方才從他身側擊落下來的。袋子上面的刺繡甚是眼熟，裡面裝著些味道奇特的粉末。
天明，五御課結束後，學生們回到了三仙山學宮，為半年一期的“雲頂論道”做準備。
“雲頂”乃三仙山主峰山頂一片平地，終年雲霧繚繞，薄雪覆著松針，日出金光浮照，月升星輝斑斕。百年前曾有三人在此讀書論道，頤養性靈，後皆成一代宗師，於是被大齊讀書人視為聖地，學宮也定期在這裡舉辦清辯，被時人稱為“雲頂論道”。
三仙山的“雲頂論道”一般由學宮大夫子出題，通常舉出一個大而抽象的問題，然後由學子們進行深入討論，當然辯題往往不涉國事，不言俗務。學子們透過陳述、論證、提問、反駁等方式講觀點，抒己見，逞辯才，往往只求見人之所未見，言人之所未言，不在乎得出一個什麼結論。
夫子一般不加干涉，只從旁觀看。
故清辯的結果並不重要，對夫子們來說，“雲頂論道”意在考察學子們的思辨能力、性情品德和抱負志向，也讓夫子們能夠甄別他們各自的思想，方能因材施教、妥善引導。
此次辯題：人生何為？
學子們都在深思，片刻後已有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果敢直率的王集先聲奪人：“這叫什麼問題，大丈夫處世，當立不朽之名，建不世之功，我等同來這三仙山，哪個不是心懷抱負，勤讀苦練，以求學成有所施展，力濟天下，否則何苦來哉？”
王集一脈，世居瑯琊，本來只是普通耕讀人家，太祖時異虜九部的戎鷹部趁亂兵圍欽城，王集的曾祖父王存勖時為郡守幕僚，郡守死後硬是不降，率民堅守三月，直至援軍來救。太祖於是命存勖接任郡守，王氏乃發跡，歷代為官，並教子女以報國為任。
王集此言，引得在座諸多學子點頭稱是，他們多是在朝官員之後，也心同此志。但座下仍有數人搖頭。
聶明起身道：“依道成兄所言，這世間芸芸眾生，大部分都未能立功，他們豈不都是白活一遭？建功立業，所為何事？不就是為芸芸眾生嗎？若眾生皆白活，又何來所謂不朽之名，不世之功？依我看，人生在世，不在立功，而在問心無愧。”
“敢問何為問心無愧？”問這話的是楚紀。
“人各有其心。”聶明說“有人慾致君堯舜，有人謀開疆拓土，有人求揚名海內，有人念錦衣玉食，有人想得道成仙，有人思閒居山林，尊心為道，便是問心無愧。”聶明答道。
“那聶兄是哪一種？”楚紀繼續問到。
“有道則現，無道則隱。”聶明並不正面回答。
他祖籍在南方星羅，雖遠王化，亦避戰火，自前朝來一直是久安之地，詩書鼎盛，所在多出高人。
“此言簡直大謬。難道只要問心無愧，事便皆無不可？你有一是非，我有一是非，若各行其是，則必互抵互妨。我看你是以你的是非為是非，言無愧於己而實負他人，一言以蔽之，自欺欺人也。”楚紀哂笑。
這時聶明笑了：“你如何得知你我不是一道？”
“你我怎是一道？我來問你，就如這三仙山，你欲下山，我欲上山，難道我們也是同一條道嗎？”楚紀答。
聶明正色：“於你我，雖不一道，于山卻是一道。要知自我之道也必與大道歸一方可為，否則便是倒行逆施，必不可行。就說你欲下山，我欲上山，在山而言，此一道耳。”
“你是在搬弄混淆……”楚紀還想繼續反駁，但秦慢止住了他倆。
“誒！你們這些道不道的，說的太玄虛了，簡直是詭辯。要我看，人生哪有什麼意義嘛。天地萬物逆旅，光陰百代過客，人生不過是其中一瞬，百年之後，你我皆為塵土，功業也好、富貴也好、文章也好，不過是夢幻。死生都是虛誕，來時兩手空空，身後亦空空，你們都是白爭論。”
秦慢人如其名，性子慢的很，他的頭髮也跟他的人一樣，早早就堪破了紅塵，稀疏的混著日子。打雷下雨別人收衣服，他說等雨過了太陽出來自己就幹了，幹嘛要收。如果說聶明有臥龍志而因時局困淺灘，那他則是非常淡定的在淺灘裡遨遊。
率真活潑的何陶聽了此言直搖頭，忍不住道：“你這也想得太遠了，要我說，身後如何，與我何干，何必為慮？正是因為來去空空，人生在世稱意與否才特別重要。我們也就只有這一個大千世界，就應該舉杯邀月，及時行樂。我看這辯論不如就算了，你們下學後都到我那去喝兩杯，是吧虞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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