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伐鄰
皇帝在祭天大典上受驚抱恙,回宮後便一直休養,數日間未叫早朝,身體稍好,也只是召了幾個心腹大臣來議事。
內書房裡,幾位肱股之臣垂手站在皇帝榻前,他們面面相覷,哪個也不打算先開口。
“尊中之象何解?李卿擅讖緯,替朕解一解。”
“皇上,臣認為,此乃吉兆。按皇上剛剛所述,鏡中我大齊軍隊所向披靡,預示北境邊患不日可平。”
“哦?苟愛卿以為如何?”
“我贊同李大人所言,祭天大典所現異象,乃上天之感應,所示應不虛。但,未必是指異虜。”
“你接著講。”皇帝道。
“臣以為,異虜雖囂張暴虐,首鼠兩端,但一分為九,百年來內鬥不息,若延續分而制衡之策,其任一部都無法單獨對我境內產生根本威脅,我大齊真正威脅實在東邊。前朝亡而分七國,我大齊已克其六,唯東澤始終如鯁在喉,五世而不能取。其佔地雖小,但物產頗豐,且扼海上咽喉,如能攻克,即可打通我大齊海外交通,天下定於一尊,基業亦將永固。”苟霍道。
“臣也贊同苟大人所言。本朝幸有陛下,運籌帷幄間,定西涼,平異虜,安左紹,陛下勵精圖治二十餘年,是一舉平定東澤,一統海內的時候了。”劉去炎道。
“嗯,其他人怎麼看?”兩人的話說中了皇帝心事,皇帝自視為一代雄主,眼看年事已高,卻未能統一全境,這始終是他一塊心病。近兩年來他確實多次想過對東澤動武,但國家征伐不是兒戲,他擔心舉動草率,因而暫時不能拿定主意。
“陛下,尊中之象,我們並未得見,不敢妄加揣測。但臣以為,誓鳥之說不可全信,治國當務實,不可全信天象。當前北境臨敵,雖無戰事,仍不可掉以輕心,若冒然對東澤國用兵,易陷腹背受敵之境,首尾難以兼顧,此乃大忌,陛下不可不察。”
“今年糧庫並不充實,圖陽大旱,昌城蝗災,到處都要用錢,國庫撥出去的銀錢如泥牛入海,即便掏空了稅利司去打,也難以為繼。現下用兵恐非其時,還請陛下哀民生多艱。”
“顧卿的意思呢?”皇帝朝安楚侯顧宇撇來一眼,主戰派和主和派吵的沒完,皇帝臉都黃了,想聽聽這個東澤後人是什麼看法。
“陛下,臣不贊同對東澤用兵。所謂兵者乃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東澤與我相安幾十年,並無異常之舉,平日兩國貿易往來甚繁,我軍師出無名,如強行發難,恐惹民怨。”
“顧卿祖籍東澤,不忍見家鄉戰火,也是人之常情。但天命不可違,臣聞東澤國君身軀孱弱,命恐不久,其死後東澤必亂,此是我大齊,也是東澤運數。如能定好妥善戰略,將東澤百姓盡歸王化,未必是壞事。顧大人不就是順天時,感王化的典型嗎?”旁邊哈大人恰到好處地來了一嘴。
皇帝似乎知道安楚侯要這麼講,並不感到意外,顧宇只能代表少數人的觀點,皇帝有別的疑慮,因此只是毫不在意地說著“所謂直諫不避,顧卿也此言有理。”
阮楓料到會有國士諫言,並不多嘴,看他們打口水戰。
心事凝重的皇帝又問:“那水中女人又是何寓意?”
“這也簡單,陛下可記得長平公主,如今長平公主為東澤國貴妃,臣聞東澤國君常年纏綿病榻,料來日不多,若公主能裡應外合,東澤可定。”
“撫軍大將軍怎麼看?”皇帝咳嗽道。
“北境戎鷹與貅屠養了一個春秋,正是膘肥馬壯,此時邊關百姓也剛剛豐收,是他們最容易南下劫掠的時候。雁蕩軍北境備戰已久,急需稍息蓄銳,且他們不習水戰,陛下如決定攻伐,望避開此時。”撫軍大將軍知道,作為軍人不能怕戰,他只能想辦法,因此使了一個“拖”字訣。
“說到底,就是怕打。”劉去炎道。
“當初遣長平公主下嫁,還可說是邊關告急不能抽調兵馬,如今雁蕩軍所向披靡,又捨不得為陛下分憂是何用意?”
皇帝臉色愈發難看,問出口也只有幾個重若千鈞的字:“誰打的了?”
撫軍大將軍知道這句話雖是對著眾大臣說,實際卻是說給自己聽的。他只得應下:“老臣身子骨還硬朗,打得了。只是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下攻城。東澤國主荒誕衰弱,自取滅亡只待時日,不可操之過急,臣以為還要再等等。”
撫軍大將軍已戰功赫赫無可再封,他也知道自己久留邊關,皇帝雖然不說,但心中有所忌憚,皇帝需要他表忠心。東澤雖佔地利,但好好經略,勝算還是很大,這一戰如皇帝送到嘴邊的骨頭,不硬啃下去,要麼解甲歸田,要麼抗旨下獄。自己倒是可以走,但阮楓怎麼辦?他久在邊關,如今朝堂勾連波譎雲詭,他可以不要這地位,但留阮楓一個人,日後還保得住嗎?
老將軍老了,累了,已經沒了為君百戰,可與之死可與之生的意氣風發。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他只想給孩子鋪一條好走的路,就不要走他的老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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