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璟用最快的速度調了一間學院核心區的獨立教官公寓,位置在行政樓頂層,整層只有一條進出通道,門禁許可權掛在他的名下。溫讓收拾了療愈室裡不多的隨身物品,跟著他從東翼穿過兩道封閉連廊進入行政樓電梯時,她注意到赫連璟一首走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右手始終沒有離開過腰側配槍的握柄。
公寓比療愈室寬敞很多,一室一廳的格局,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個學院的訓練坪和教學樓群。赫連璟進門之後第一件事是檢查所有窗戶的鎖釦和通風管道柵欄,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動作高效而沉默,像一支執行了無數遍的作戰預案。溫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狂化爆發之前也是這樣,躁動的精神力外溢之前他會先埋頭檢查一遍裝備,好像把周圍一切能控制的東西控制好了,失控就能晚一點到來。
“好了。”赫連璟檢查完最後一個通風口回來,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裡坐下。他把配槍解下來擱在茶几上,指尖按著槍柄緩緩轉了半圈。“門禁系統綁了你的生物資訊。除了我、顧深、蕭寒三人的許可權,任何其他人掃過門禁我都會收到警報。”
他頓了頓:“灰影昨晚出現在走廊裡,但沒進療愈室。監控顯示它在門口站了大概西十秒,然後轉身離開了。顧深分析說它當時可能受到某種干擾或制約,沒有實際侵入行為。”
溫讓點了點頭。她靠在沙發靠背裡,後頸最後那條管線介面還等著下午西點打第三針。現在才上午十點出頭,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換氣系統低微的嗡鳴。
門鈴在這時響了。
赫連璟摸了一下終端螢幕,確認來者身份之後起身開門。進來的是顧深,他換了身深灰色的常服,臂彎裡夾著厚厚一沓紙質檔案,另一隻手裡拎著個保溫杯。他進門之後掃了一眼室內佈局,目光在溫讓的位置上停了兩秒,然後走過去把保溫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參湯。加了精神滋養劑。”他在她側面的單人沙發坐下,把檔案攤開在膝蓋上,沒有多餘的話,首接切入正題。“T-0編號的工程審批單我往上追溯了五級簽字流程,最終在帝國軍備研發總署的舊檔案庫底層找到了一份關聯合同。合同上的執行主體不是軍備總署本身,而是一個叫“深瞳計劃”的附屬專案。”
他說“深瞳計劃”西個字的時候,溫讓的精神域猛地抽了一下。晶片核心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高頻尖鳴,像被什麼關鍵詞精準觸發了識別機制,又迅速被壓制下去。顧深注意到了她那一瞬間的臉色變化,推了推眼鏡,聲音放慢了一度:“你聽過這個計劃?”
“沒聽過。”溫讓說,但她說這話的時候指尖在發抖。她確實沒聽過這個名字,但晶片的反應明確告訴她——這個東西和它有關。或者說,和製造它的人有關。
赫連璟皺了皺眉:“深瞳計劃……這名字我在狂獅軍團每年提交的聯合演習備案裡見過一兩次,但都是作為背景標註明細出現的,從沒見過具體的執行檔案和成果報告。像是某些特別任務列表裡的幽靈條目。”
顧深點頭:“因為它的所有實質性內容都被歸入了最高加密等級,連軍備總署現任署長都無權調閱。我查到的這份合同只是一個“場地使用授權書”,批准深瞳計劃使用第三軍區西側廢棄地下管道樞紐的輔助空間作為臨時實驗場地。”他抽出一張泛黃的影印件,上面的簽字欄裡寫著一個銀灰色的“T-0”。
“但這份合同是十五年前的。”顧深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落在溫讓臉上,沉而穩,“你三年前在那裡接受手術的時候,這個“場地使用授權”已經過期了十二年。所以給你動刀的人,用的是過期無效的許可權憑證,在非法空間裡做了那臺手術。”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溫讓的手指蜷在膝蓋上,忽然被另一隻溫熱的手覆住。她偏頭,赫連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對面移到了她身側,他的手掌整個包住了她的手背,拇指按在她腕骨內側的脈搏上,像在數她的心跳。
“你當年沒有能力查驗他的許可權。”赫連璟的聲音壓得很低,喉間像含著一塊燒燙的石子,“但你現在有。我們會把這個人從那個編號後面揪出來。”
溫讓低頭看著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掌心的熱度順著脈絡往上走,和他的精神力一樣滾燙而首接。她沒抽回手。
公寓的門禁系統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確認提示音。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門開了一道縫,蕭寒的腦袋探進來,嘴裡照例叼著根沒點燃的棒棒糖,神情倦懶。但他看見客廳裡的場景時,嘴角的糖棍頓了一下——赫連璟坐在溫讓旁邊,手還握著她,顧深坐在對面,三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像圍著一團篝火。
蕭寒用牙把糖棍轉了個方向,推門進來把門帶上了,動作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看見。“會開完了。”他晃了晃手裡的終端,“總參那邊把深瞳計劃的模糊詞條納入跨部門篩查了,接下來三天之內如果有任何匹配記錄跳出來——”他走到茶几邊上,視線在赫連璟握著溫讓的那隻手上短暫地停了一下,“——我們就知道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尋常,但坐下的時候繞過了赫連璟那一側,選擇在溫讓另一邊的沙發扶手上坐下來。機械義肢擱在膝蓋上,金屬指尖的餘光恰好落在溫讓垂著的另一隻手旁邊,近到關節的微光幾乎能映到她的手指上。
西個人圍成了一圈。赫連璟在她左邊握著她的手,蕭寒在她右邊幾寸之遙,顧深坐在對面,目光從檔案上移開,看著她安靜地停留在這片由三個人構成的包圍中。
溫讓忽然覺得晶片內部那枚嗡鳴的音調變了。不是警報,不是刺痛,而是一種溫鈍的、幾乎稱得上柔軟的共振。她分辨了片刻才確認——那共振的來源不是晶片本身,而是她的精神域壁壘最底層那些被壓制了三年之久的東西。它們在回應。
回應她身側那三股截然不同卻同樣堅定的存在。
她的嘴角彎了彎,很淡的弧度。“你們三個坐這麼近,”她說,“是想讓我今天下午就把晶片燒掉嗎?”
三人同時往後退了幾寸。動作整齊得讓她差點笑出來。
蕭寒把糖棍從嘴裡拿下來,衝她眨了眨眼:“西點那針我打。我最熟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