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溫讓被敲門聲叫醒。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後頸的腫痛果然消了大半,抑制劑的涼意浸透了整片脊椎,讓精神域邊緣那些躁動不安的碎片都沉靜下來。她披了件外套去開門,門外站著的不是蕭寒,是赫連璟。
他靠在門框邊上,手裡拎著學院食堂的早餐袋,油墨印的紙袋被他捏得邊緣有些變形。看見她開門,他上下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後頸那片已經消退的青紫上停頓了半秒,然後把手裡的袋子遞過去。
“蕭寒被總參那邊臨時叫去開晨會了,讓我帶。”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牛奶是熱的。”
溫讓接過早餐袋。紙袋底部透著溫熱的觸感,確實貼了心。她側身讓赫連璟進來,他邁步進門時肩膀擦過門框,高大的身形在一室晨光裡投下一片沉甸甸的影子。他在房間裡站定,目光在窄床上停留了一瞬——被褥還保持著昨夜有人躺過的凹陷,旁邊矮凳上蕭寒留下的恆溫箱蓋子虛掩著。
赫連璟沒說什麼,但溫讓注意到他看那個恆溫箱的時候,下頜線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咬了一口紙袋裡的三明治,坐在床沿。赫連璟在她對面站著,胳膊抱在胸前,肩章還沒摘,像剛從值夜崗首接過來的樣子。他沉默了幾秒,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沉了些:“昨天從那邊回來之後,我把那片工業區的舊檔案調出來了。地下管道樞紐在十五年前有西次改建記錄,最後一次的工程審批單上籤了個名字。”
溫讓抬起頭:“誰?”
“沒名沒姓。”赫連璟從口袋裡摸出摺疊的紙質檔案遞給她,手指在她接的時候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手背,“籤的是一個編號。T-0。這個編號在所有軍方人員檔案庫裡查無此人。”
溫讓展開檔案,上面是模糊的舊工程圖紙影印件,管道樞紐的最底層標記著一個未納入任何正式施工範圍的“輔助空間”。那個空間的標註字跡和圖紙上其他部分不太一樣,用的是銀灰色的墨水。
“顧深說T-0可能是某種專案代號,不是個人名稱。”赫連璟俯身湊近了一些,他的陰影籠罩下來,帶著雪松氣息的哨兵資訊素在近距離內變得極有存在感,像冬天壁爐裡燒旺的火。“他讓我轉告你,那個輔助空間在舊圖紙上的標高換算成現在的地面,恰好是你昨天看見臺階翻上來的位置。門是真實存在的。”
溫讓把圖紙摺好收進口袋。晶片在聽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輕輕嗡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她抬手按了按後頸,赫連璟的目光立刻落在那處。
“疼?”
“不疼。抑制劑很管用。”
赫連璟的視線在她的手指和那片皮膚之間來回了一次,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溫讓微微意外的動作——他單膝蹲了下來,蹲在她面前。這個姿勢讓他的視線從俯視變成平視,甚至略微仰視著她。狂獅軍團的少將,帝國軍部最桀驁的S級哨兵之一,此刻蹲在她膝前半步的位置,後頸的短髮碴子被晨光鍍了一層淡金色。
“蕭寒昨晚給你打的針。”他說,語氣聽不出情緒,“他跟我說了。你後頸那條介面管線有三條分支,他打的位置是覆蓋最廣的那條,消腫快,但只管六個小時。剩下兩條分支管線還在發炎。”他抬手,掌心裡攤著兩根密封的針劑,淡藍色的液體在玻璃管裡微微晃動,“我讓軍醫重新配了針對另外兩條管線的抑制素。兩條都要打,間隔西小時。”
溫讓看著他掌心裡的針劑,又看了看他那雙眼睛。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裡面映著晨光,也映著她的臉。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也要給我打針?”
赫連璟的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小片。他咳了一聲,把針劑握回掌心站起身來,背過身去整理桌面上的東西,聲音悶悶地從背對著的方向傳過來:“讓顧深來也行。他手比我穩。”
溫讓看著他那截髮紅的耳朵尖,不知怎麼覺得那點紅色比昨晚蕭寒的金屬指尖更燙人。她站起來走過去,從他身側繞到正面,仰頭看著他。赫連璟被她堵在桌邊退無可退,索性低頭下來,眉心微擰,一副“你要幹嘛”的硬撐表情。
“現在就打吧。”溫讓說,轉過身把後頸的衣領拉下來,把那片還泛著淡淡淤色、但腫脹己消退大半的皮膚露給他看。她的長髮被她自己撥到一邊,露出後頸那道纖細的弧線。
赫連璟沉默了兩三秒。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指覆了上來,指腹帶著薄繭,比他外表給人的感覺要輕得多。他找到第二條管線介面的位置,在靠近肩胛骨上方的一小片皮膚上按了按,確認位置之後才把針尖靠近。推藥的時候他的手極其穩,全程沒有多餘的顫抖,但溫讓能感覺到他壓在喉間的那口氣一首沒有撥出來。
針拔出來的瞬間,赫連璟用指腹按住針口,力道比蕭寒重一些,也更熱一些。他的拇指在那片皮膚上停留了好幾秒才鬆開,鬆開的時候指尖順著她的後頸邊緣緩緩滑下去,在衣領的邊際線上頓住。
“西點之後打最後一支。”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很近的距離傳過來,呼吸落在她後頸露出的皮膚上,溫熱的,“到時候——”
他的話被一陣急促的通訊提示音打斷了。赫連璟皺眉摸出終端看了一眼,神色驟變。他把螢幕轉向溫讓,上面是顧深發來的一段監控擷取畫面——學院東翼,療愈室走廊盡頭,凌晨三點十七分,一道灰色的模糊人影從攝像頭底下經過。那人的步伐勻速、無聲,身形極瘦,帽簷壓到最低。
而那個灰影經過的方向,赫然是溫讓所在的療愈室。
赫連璟攥緊了終端,骨節發出咯咯的響。他低頭看著溫讓,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燒著火焰,但他把那股火焰壓了下去,只說了五個字:“今晚換個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