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風清月朗, 星河倒灌入太液池中,宛如被洗過一般。岸邊一株上百年的石榴樹,樹冠參天。而今正值花期,朵朵殷紅滿夏池, 給夜色中的臨岸水面染上一片旖旎, 美不勝收。
畫舫橫於其間, 彷彿遊於畫中。
元曦坐在畫舫的小窗邊, 眺望渡口前的林蔭小道。見有人影過來, 她立馬直起脖子去瞧,但見只是兩個小內侍在給沿岸的石亭子上燈,她又枯了眉頭, 重新趴回小窗上。
說好了今天夜裡陪她一起遊湖, 怎的天都黑成這樣了,人還沒有過來?菜都準備好了,一大桌子呢!眼下全沒了熱乎氣兒。
有幾樣還是她自己親自下廚做的……
元曦撅起嘴,指尖摩挲著今日新買的兩塊翠月玨,輕聲嘆息。
許是又叫什麼突發之事絆住腳了吧?過去也不是沒有過。
衛暘是太子, 是天下人的儲君,不可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圍著她轉。可,即便真有什麼事, 為何不打發人過來知會她一聲, 就這麼讓她在這兒乾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到底想幹嘛?
她煩躁地將翠月玨往旁邊的軟墊上一丟, 不想要了。但也僅是片刻, 她就又嘆了口氣, 灰溜溜地把玉給撿回來,小心翼翼地拿帕子擦撫,吹去縫隙裡浮灰。
陰雲從遠處飄來,遮星蔽月,暈乎乎的月亮光芒幽暗。那塊翠玉遙遙映著月光,也在她掌心漾起水一樣的碧光,觸及微涼。
元曦不受控地便想起晚間回宮,遇上章明櫻的事。
衛暘恨章家,大家都知道,而章明櫻又是章家的人,照理說,她不應該擔心的。
可是太巧了……
剛好就是今天,章明櫻進宮了。不知誰召見的,也不知是進宮作甚。只是她來了之後,衛暘就放了她鴿子,連一個敷衍的解釋也沒有,叫她如何不多想?
明明前兩日還抱著她,讓她貼著他胸口,聽他的心跳,說永遠--------------璍不會離開她,而今卻……
元曦不由收緊五指,冷玉膈在掌心,如魚刺梗在喉中,叫她鬱憤不得舒。
竊藍憂心忡忡地問:“郡主要不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這麼餓下去,身子如何消受得了?”
元曦卻是無甚胃口,搖搖頭,靠著舫壁繼續看窗外的風景。
五月的天,夏天初初誕生,風裡已帶起幾分燥熱,入了夜也不見消。
好在畫舫裡置了冰鑑,熱風入窗,很快便被抹去暑意。
元曦今日出宮回宮的,一直忙活到現在,本就有些睏倦,現在又叫這惠風吹著,不消多久,眼皮便開始打架。
起初,她還掐著自己的臉頰,不想就這麼睡過去,可臨了還是抵擋不住那洶湧而來的睏意。
大約是今夜的風實在太過喧囂,連帶著她的夢境也變得飄搖。
夢裡頭,她似回到了十二歲那年,剛和衛暘剛從野狼谷逃脫不久的日子。
也是這樣的初夏時節,山風宜人,鷓鴣陣陣。連過往的風都溫柔似水,吹拂到人臉上,宛如最輕薄的紗,愜意又舒爽。閉上眼,似乎還能聽見江南採蓮女纏綿悱惻的輕歌。
元曦站在風荷搖曳的湖水邊,聽見衛暘的聲音。她轉頭,初夏的赤日逆照在她眉眼上,瑪瑙一般通紅的顏色,像那日野狼谷里怒放的海棠,她不由瞇起眼。
衛暘就站在那片異樣鮮紅的光芒正中,原本那身破爛的衣衫悉數換下,成了織金繡團龍的錦袍,清貴威儀。
而她赤腳站在湖水中,小腿上濺滿了泥點,裙子下面還粘著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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