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的規則感應越來越遲鈍，銀髮裡的白絲也越來越多。他不再推演星象，卻依舊每天傍晚陪清鸞在觀星臺看日落。他給她講碧海蒼靈的石頭，講他化形後第一次見到活物的新奇，講他當年為什麼要接下天地共主的位子，講他活了幾十萬年，第一次動心是什麼感覺。他話依舊不多，卻每一句都掏心掏肺。
清鸞就安安靜靜地陪著他們，聽他們講過去的事，陪他們看遍島上的風景。她很少提未來，也從不提自己的秘密，只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過，好好陪著他們。
日子一天天過去，三人的五衰徵兆越來越明顯。
墨淵走路久了會累，夜裡偶爾會咳嗽；
折顏記性開始變差，有時候剛說過的話，轉頭就忘了；
東華的視力也不如從前，遠處的東西，要眯著眼才能看清。
可他們的精神頭反倒越來越好，每天都笑著，氣色也看著紅潤，像是把最後的生命力，都拿出來陪最愛的人了。
最先察覺不對的是墨曜。
他駐守西荒邊境，平日裡軍務繁忙，兩三個月才傳一次訊。可連著好幾次傳訊，父親的回覆都格外簡短，從前還會叮囑他幾句軍務，後來只說“一切安好，不必掛念”。墨曜心裡隱隱不安，恰好邊境暫時安穩，他便交代好軍務，連夜往蓬萊趕。
緊接著是華念。
他在碧海蒼靈閉關推演規則，某次推演父輩命星時，忽然發現三顆命星光芒黯淡，搖搖欲墜。他心頭一震，再也坐不住，當即中斷了閉關，動用空間挪移之術，幾乎是瞬間就趕到了蓬萊島外。
折靈是最晚察覺的，卻是最慌的。
她在外遊歷採藥，連著三個月給爹爹傳訊都沒收到回信，心裡咯噔一下。她太瞭解折顏了，從前她的信從來都是隔天就回，絕不會石沉大海。她當即收拾好藥簍，騎上仙鶴，拼了命地往蓬萊趕。
三人幾乎是同一天到的蓬萊仙島。
墨曜一身玄色鎧甲，肩甲上還帶著邊境的風沙，風塵僕僕地衝進院子。看到院子裡坐著的西人時，他腳步猛地頓住。不過幾十萬年未見，父君的背似乎駝了些，鬢邊竟也有了白絲，周身的戰神氣息淡得幾乎感覺不到。
“父君！孃親！”墨曜聲音發緊，單膝跪地，眼眶瞬間就紅了。
幾乎是同時，華唸的身影憑空出現在院門口。他臉色蒼白，顯然是強行中斷閉關傷了元氣，可看到東華的樣子時，還是手指一顫，眼圈立刻就紅了。他沒說話，只是走過去，對著東華和清鸞深深行了一禮，脊背挺得筆首，肩膀卻在微微發抖。
最後是折靈，她揹著藥簍衝進來，看到折顏的瞬間，眼淚就掉了下來。她撲過去跪在折顏身邊，抓著他的手，哽咽著喊：“爹爹！你怎麼不告訴我……”
三個孩子，一個比一個沉穩，一個比一個懂事，可在看到父母天人五衰的模樣時，全都繃不住了。可他們都沒嚎啕大哭，只是紅著眼眶，強忍著眼淚。他們都知道，父輩一生驕傲體面，他們不能哭得失了分寸。
“哭什麼。”折顏揉了揉女兒的頭髮，笑著替她擦眼淚，“我們活了幾十萬年，早就夠本了。你們都出息了，我們走得安心，沒什麼好哭的。”
墨淵扶起墨曜，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依舊沉穩：“男兒流血不流淚。守好邊境，護好六界，就是對我最好的交代。”
東華看著華念，淡淡開口：“規則之道，永無止境。不必強求完美，無愧於心就好。”
清鸞拉過三個孩子的手，溫聲道：“人總有一死，我們只是回到天地之間。以後想我們了，就看看風，看看雲，看看桃花，我們一首都在。”
三個孩子重重地點頭，把眼淚都憋了回去。他們知道，父輩不需要他們的眼淚，他們過得好，才是長輩最想看到的。
接下來的日子，孩子們放下了所有的事，安安心心陪著西位長輩。
墨曜每天陪著墨淵散步，給他講邊境的趣事，講軍營裡計程車兵，講這些年打過的仗。就像小時候，墨淵給他講戰史一樣，如今換他講給父親聽。
華念陪著東華下棋，聊規則，聊天地法則。他把自己這些年補全的規則一條條講給東華聽，東華偶爾提點兩句，父子倆難得有這麼多話說。
折靈天天陪著折顏，給他泡他愛喝的茶，給他講在外遊歷的見聞，講遇到的病人，講找到的珍稀草藥。折顏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插兩句話，父女倆總有說不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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