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走進訓練場的時候，鹿野正在跟周教官做日常對練。白短髮在動作中揚起又落下，藍光在拳面上時亮時收，節奏穩定。柳昭站在場邊沒有出聲，安靜地蹲在平時放工具包的角落，低頭看著手心裡的審批迴執單。
鹿野在第六輪收拳的間隙偏頭看了場邊一眼。柳昭蹲在那裡，深棕色的頭髮從耳後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手指攥著那張紙，指節微微泛白。鹿野的藍眸在她臉上停留了半拍，然後她轉頭對周教官說了一聲，轉身走向場邊。
柳昭抬頭看見她走過來，手裡的紙還沒來得及收起來。鹿野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見了那張審批迴執單上的紅色印章——兩個字格外清晰，旁邊還有一行批註：材料申請超出標準規格，不予透過。
鹿野的視線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然後抬眼看向柳昭的臉。柳昭的眼眶有一層極淺的淡紅，鼻尖也微紅著，但她吸了一下鼻子，把回執單摺好放進口袋裡，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平的語調：沒事。就是……又沒透過。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鹿野沒有回答。她站在柳昭面前，白短髮垂在臉側，藍眸裡的光在那一瞬間從訓練狀態切換到了評估狀態。她的右手垂在身側，五指張開又合攏了一次，指節發出極輕的咔啦聲響。柳昭感覺到那道聲音的存在，抬頭看了鹿野一眼。
你別去——柳昭話沒說完。
鹿野已經轉身朝場地方向走了兩步。她站在訓練場中間，藍眸掃了一圈在場的教官們，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訓練場裡傳遞得很清晰：後勤批材料的。她把護具材料申請跑了好幾趟全被駁回了。現在用什麼湊合——她看著魏教官身上那套邊角料試用裝護具，聲音裡那層平已經薄到快要透明瞭，你們自己說。
教官們安靜了一瞬。魏教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薄薄的試用裝護具，又抬頭看了看鹿野的臉。他先站起來了，把手裡的水杯放到長椅上，活動了一下肩膀。周教官跟著站起來，韓教官合上記錄本放進口袋，陳教官從場地另一側走過來。四個人站在一起，互相對視了一眼，沒有多餘的交流。
走吧。魏教官說，一起去。
後勤辦公室的門被敲開的時候，裡面的工作人員抬頭看見門口站著五個人——四個教官穿著訓練服，前面站著一個白頭髮的高年級女生，藍眸安靜地看著桌後面的負責人。教官們在鹿野兩側排開，站姿鬆散但位置剛好封住了門口所有可能的視線死角。
魏教官把柳昭的申請材料影印件放在桌上，手指按著紙面推過去：這套護具材料的申請，我們幾個教官都等著用。為什麼駁回？
負責人張了張嘴，低頭看了看那份材料上的批註欄：超出標準規格——
周教官從旁邊湊過來，語氣平穩地補充道：標準規格的護具我們穿了，扛不住她的訓練力度。這套試用裝我們試了，能扛。你駁回了，我們拿什麼保命？他說完往後退了一步，很自然地重新站回鹿野側後方。
負責人看了看魏教官，又看了看周教官，再看了看韓教官和陳教官。四個教官站在那兒，表情都不兇，但四個人圍著一個辦公桌的氛圍讓空氣密了好幾度。他最後把目光落在鹿野身上——那個白頭髮女生站得最靠前，右手垂在身側，指縫間沒有藍光，但那雙眼正看著他，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不介意再等一會兒，反正最終結果不會變。
……我重新走流程。負責人說，手指按在那份申請材料上，特批通道。明天出結果。
魏教官點了點頭，把那份材料往前又推了半寸，讓負責人的手指實實在在按住了紙面。然後他第一個轉身，其他教官陸續跟上。鹿野最後一個退出辦公室，藍眸在負責人臉上停留了最後半秒才收回，轉身帶上了門。
走廊裡五個人排成不規則的縱隊往回走。魏教官走在最前面，步伐比來時鬆快了一些。韓教官跟在鹿野側後方，低聲說了一句：她眼眶紅的那個樣子——你看見了？
鹿野沒有回答，但她的步伐在那一瞬放慢了半線，然後又恢復到正常速度。
訓練場上柳昭還蹲在原地，手裡攥著那臺舊通訊器的外殼在無意識地轉著。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五個人從門口魚貫走進來的時候愣了一下。魏教官朝她的方向豎了個拇指，沒有說話，徑直走回場地中央撿起自己的水杯。周教官經過她身邊時拍了拍工具包的邊緣，低聲說了一句：明天出結果。
柳昭眨了眨眼，低頭把通訊器外殼放回工具包裡，鼻尖那層淡紅還在但眼眶已經退回了正常顏色。她抬頭看向鹿野——鹿野正站在訓練場中央重新紮白短髮，藍眸從髮絲間掃過來看了她一眼，然後把紮好的馬尾甩到背後，轉身朝著魏教官的方向重新擺出了起手式。
繼續。她說。
魏教官架好護具，點了點頭。訓練場上的拳風重新響起來。柳昭蹲在角落裡低頭收拾工具，把那張摺好的駁回回執單從口袋裡拿出來翻到反面，看著上面空白的背面，然後把它疊成了一隻紙鶴放在工具包旁邊。
那天晚上宿舍裡，鹿野坐在床邊翻訓練日誌的時候柳昭湊過來，把那隻紙鶴放到了她手裡的日誌封面上。鹿野低頭看著那隻用駁回回執單折成的紙鶴，藍眸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柳昭已經縮回自己床上翻裝置圖紙了，側臉在臺燈下帶著一層淺淺的暖光，沒有看鹿野那個方向的反應。
鹿野把紙鶴拿起來，放在桌角那個不會壓到的位置，然後繼續翻訓練日誌。窗外月光落在紙鶴的翅膀邊緣，摺痕處的紅色印章碎片閃著暗光。鹿野翻了一頁日誌，藍眸在紙鶴的方向又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手指按著紙頁邊緣繼續往下讀。
